爱上铁锅泡澡｜原乡

2017年的春节，太座在江南，在弟妹帮助下，竟然在家里泡了个澡。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江南乡下的家里，泡澡很特别。

尽管弟弟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但江南冬天的寒冷，让这热水器完全失去了功效。洗澡只能另谋他法。

我家在湖塘的小房子里，有浴缸，虽然屋里装着空调可以开着电暖器，但毕竟不是气大财粗豪奢的宾馆殿堂，对于普通民居而言，江南冬日初春的寒意，无缝也入，浴缸里泡澡，很快就会感到寒冷。

如果不住大饭店不泡澡堂（武进乡下说浑堂，大概是过去那么多人泡浴池泡浑了水而得名吧），只有一种方法，能让人洗澡不怕冷，但这种方法，只有在乡下才能享受到。那就是在乡下独有的铁锅里洗澡。

这在铁锅里洗澡的旧俗，在常州无锡部分乡村久有历史。始于何时，已无从考证，我父亲一辈从小在铁锅里洗澡，我祖父一辈也是。

这洗澡的铁锅，名为浴锅，专司两个功能，一是洗澡，二是杀猪时拖汤褪毛。

故乡虽自古以来即是物华天宝之地，鱼米之乡国之粮仓，但人民公社时，却常常连烧火的柴草都缺。所以，过去乡下冬天洗澡，最可怕时，常常是一个村的人排队洗（跟洗浑堂类似），且不换水！不换水的原因，其实就是缺柴草！所以过去生产队农忙派汤（也即安排村里有浴锅人家烧汤供村里男女劳力洗澡）时，都要指定发几捆稻草的，对于主家而言，除了烧汤以及第二天出浴锅水有些麻烦外，都是很积极地，因为或许还能赚下几个稻草结来！而浴锅，过去一般都离猪圈不远，你泡锅里，诸在圈里哼唧着看着你，甚至村里曾经发生过猪把放在边上的衣服拖进猪圈的事过。而且，洗澡，在生产队时，尤其是冬天，还是村里人摆龙门阵的场所，一人洗着，众人坐边上聊着，候着洗澡。

我曾经把过去在浴锅里洗澡以及杀猪后拖汤褪毛的故事讲给自小生活在北京的太座听过。太座一听不寒而栗，浴锅在猪圈边，还给猪褪毛人又洗澡，这么多人洗一锅，还聊天，排队轮到女的洗，这水，想想都打哆嗦。

其实1994年春节太座婚后第一次跟我回江南时，我家的浴锅条件很不错了，早已不在猪圈边，而是在一个堆放柴草杂物的大屋里，烧汤洗澡也不像过去一锅水洗一家子，而是依着自个儿的想法，想一个人洗就可以一个人洗了。

1994年春节，太座曾有过一次在浴锅里洗澡的尝试。当时是专门为她一人烧的。我母亲在灶窠膛烧火，我在边上监管警卫。太座是老北京，怕冷，下锅前觉得特别冷，下了锅，又不会坐，操作不好防烫的木制乌龟板，最主要的，还是心理不适应。所以，草草了事，就美人出浴了。后来太座老抱怨我非要她在锅里洗澡，一点都不舒服，还受凉感冒了。

后来太座就跟弟妹结伴去镇上或湖塘的澡堂宾馆洗澡，过去二十多年年几乎都是如此，让我只能感慨不懂享受又破费。

2017年这个春节回家后，我下午没在家，太座和弟妹从宜兴回来，先在前黄镇上洗了个头，然后说要回家泡澡，弟妹把浴锅洗刷然后放满水烧好，太座找了条新毛巾当浴巾，两人一人烧火，一人洗澡，太座竟然第二次在铁锅里洗澡，而且是自己主动想洗的！

这一次，根据太座后来对我的叙述，她是洗的非常舒服。除了下锅时有点担惊受怕，也有些凉意，以及觉得脑袋不太好搁之外，整个洗澡过程非常惬意，泡透了，整整泡了40多分钟，让弟妹加了4次火！

出浴的时候，跟二十多年前第一次铁锅里洗澡的感觉完全不同，温暖，慵懒，惬意。晚上睡觉脚心一直是热的，再也没有感觉到一点江南特有的可怕的寒意，第二天都能感受到头天洗澡泡透的暖意。

“哎，浴锅里洗澡，这么舒服，我过去怎么就不知道好好享受呢？”太座感叹。

呃，还不是因为穷讲究，有福不会享。错过了二十多年享受的机会。我不是每次回家都要泡嘛，不泡的人，怎么能感觉到是享受呢？再说了，现在还能在铁锅里洗澡的，还有几个呀？就算有机会，那些人也是宁可去浴室澡堂，也不愿意蜷曲躺在铁锅里，觉得丢份，其实，不懂啊。

我忍不住又冷嘲热讽了几句。

太座没有反击我。只是说，我下次回家还要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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