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瑜| 咸鱼说，你瞧不起谁?

还沉浸在被撞得七荤八素的2020年吗？醒醒吧，2021年马上只剩11个月了。

前天，有朋友告诉我，他弟弟喝农药，死了。 昨天，有朋友告诉我，我大学同学肝癌，死了。 今天，有朋友告诉我，前几日远程视频诊治的四肢水肿的婴儿瘫老人，好了。

有些人，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自寻死路。有些人，想好好地活下去，老天却不给机会。有些人，虽然日子过得艰难，却仍然用力地坚持。

那个婴儿瘫的老人，从小瘫痪在床，却孕育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儿子，儿子们都有出息，而且正直孝顺，对她不离不弃。她拧得像麻花一样的身躯卧在床上，手脚都肿了，左肩膀在儿子抱她时也不慎骨折了……难以想象，她这一生承受过多少痛苦煎熬，她坚持活着的动力是什么。她远在青岛，我只能通过视频，循着蛛丝马迹，分析她水肿的各种可能原因，给她一些建议。还好，建议比较有效，她又熬过一关，水肿好了，吃饭也好了。

2021到来时，觉得应该写点什么的。就像每一场送别，不能只是挥挥手，总要讲一点话吧，比如再见，比如珍重，比如有空再来。可是，终究是一句话也没有。2020年12月31日，吃饭，上班，睡觉。2021年1月1日，吃饭，上班，睡觉。每一天，都是昨天的重复，使得昨天、今天和明天，没有什么区别，如此，说什么好呢？

那天晚上，我给一个朋友打电话，声讨她不挂念我，她给我一个大白眼，说我矫情。我说我想换个环境。她说，你还没到混日子的时候啊，你不像我，到了这个年纪了，你应该努力奋斗，做点事情，建功立业。

心中怅然。就好比跑得很累的时候，你心力交瘁，向身边人求助，你希望听到的是：累了就歇歇吧，不要太难为自己。但是，往往出现的声音却是：你要坚持住，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停下。

我说过很多鼓励人的话，比如，谁还不是咬牙坚持着。这世界上，确实大多数人都是在用力地活着，我肯定不是那个最累最惨的。虽然足够碌碌无为了，但有时还是会偷偷试探，能否再无为一点，不再去争取做冠军，晋三甲，不再追求疾风劲驰，甚至慢跑都不要，就只是向前慢慢走，不光好好看看四季的花朵，还要细嗅花香。我知道前方也可能有更美更香的花，但眼前的花真的就挺美的，它让我感觉到季节与生命的真实，愉悦舒心。远方那个，它自去春夏秋冬，若能看到它，自然是好，若看不到，那就摆摆手好了。我这是想做个没有梦想的人吗？

“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区别？”咸鱼是什么情况呢？咸鱼就是“仗着自己不会腐烂，丧失生命的力量，只顾悠哉吹风，和晒晒太阳”。是个看上去混吃等死的样子。

可不可以做一条咸鱼，可不可以放手高高在上的东西，可不可以做个一事无成的素人，悄无声息过一生？其实，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是“有没有能力”的问题。如果能够做到不会腐烂，悠哉地吹风晒太阳，如此过完一生，有何不可？谁的一生不是以死亡为结局呢？

我想，许多人鄙视咸鱼，是因为只看到了咸鱼过于安逸的模样，没有想过它其实已经有了安逸的资本。它只是根据自己手里的牌，对生活方式做了一个选择，合法，合理，合情。

只做喜欢的事，能不能过好这一生？这个问题，真的很难说。有些人是可以的，常见到有些文章展示着，有人放弃浮世繁华，携妻带子，在山林间，盖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过自己喜欢的日子。这样的成功案例，往往有很重要的前提，就是，他喜欢的，也是他擅长的。比如，他喜欢搞建筑，他喜欢作画。假如有人说：我就喜欢躺着，什么也不干，不争名不逐利，我能不能过好这一生？那我只好回答：你还不如一条咸鱼呢。

所以我想，以后别问这个问题了，有些愚蠢，这么问吧：只做擅长的事，能不能过好这一生？我相信是可以的。

活着，真的是不容易的，即使用尽全力，也不一定能过好这一生，何况，还会有天灾人祸横生。2020已经越来越远，我一如既往地辜负了它，而且还有可能继续辜负2021。我望了望咸鱼，发现我不敢鄙视它。还是要打起精神，加油鸭！为了有能力对生活方式做个由衷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