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李爱霞：【妈妈的蚕儿亮了——张老师】（小说连载五）
妈妈的蚕儿亮了
（小说连载五）
张老师
作者：李爱霞
算起来张老师该是子格的远房表姐，她不过二十左右，比村里上学迟又学不进老留级的学生张县娃大不了几岁，甚至那个子还没张县娃高。她高中一毕业就被招为民办老师，在双台村小学已教三年书了，她的家在从双台去河湾街的路途间，离双台有十多里，离街道十多里。开学不久，有一个周末子格和老师一起去街上帮忙拿一些小东西。就是那次走在路上，张老师给子格讲了自己的故事，张老师说自己本不是张家人，她现在的母亲其实是她的姑姑，因为姑姑结婚后不生育，就向自己的哥嫂也就是张老师真正的父母亲要他们的大女儿去压怀，谁知这一压就成了张家的独苗，但也正因此，张老师不像其他家庭的女孩子被大人轻视，她被姑姑，姑父宠爱的比亲生还亲，每一周不辞劳苦接送张老师上学，还坚持让她要考学，当一个吃公家饭的人。
那一天子格在张老师家感受到的是蜜糖似的爱，但那绝不是娇惯溺爱，两位老人声音温柔，说话缓慢，一遍遍给子格讲学习的重要性，要子格努力再努力，给所有的女儿家争气，像子格妈妈一样成为女秀才，当家里的顶梁柱。也就在那一天，子格知道了自己本应有个四舅舅，可两岁时却因意外“丢了”（去世），三姨哑了，四舅没了，外婆外爷伤心过度差点双双气死过去，从此村里所有人不敢再提此事。二姨脾气烈和外爷外婆一说话就起冲突，一赌气就嫁到了南羊山窝坑里去了。子格妈妈自然就成了家里的希望，一肩把家顶起来。“子格，要当吃公家饭的人，别像我们这样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你们女儿家细胳膊细腿儿的实在太苦了……”
“老妈，老爹，那些话我都听腻了，你们累不累啊，子格是聪明的孩子，不用你们说教，她一定比我努力。”张老师一边笑着一边摇晃着自己的爹妈，这情境让子格羡慕极了。
“妈，村里有好多女孩子没有上学读书，下周末我不回家了，让子格带我去家访。”“没问题，你去家访，去好好说说那些家长，越是女孩子越要上学读书，国家现在都在抓扫盲呢，怎么还能产生新文盲？”原来姨和姨夫如此支持表姐的工作，子格暗自替张老师开心着。
双台大队之所以叫双台，是因地势得名，村子四山环围似一个小盆地，盆地从沟底到山顶，闪出两个方圆五公里左右的平台，两平台自是良田院落的聚集地。但人们习惯把下台和上台之间的过渡段叫中院，子格家就在中院的大桦栎树下，学校恰在上台的台口处，为上下台的学生都提供方便。
转眼到了周末，张老师果然到家里给子格妈妈请了假，把子格从家里带出来一起去家访。沟底杨家的女儿杨玉苗今年八岁了，还没有上过学，子格想到只有一天时间跑不过来，就带着张老师走近道，穿过树木丛生的龙王砭，一路上荆棘倒挂，稍不注意就挂住了她们的衣服，两个人不但没有恼怒，反而互相打趣说这些刺好热情要留他们吃饭。说说笑笑间就到了杨家，杨玉苗的父母爷爷都上工去了，新盖的三间土木结构正房东边是一间偏厦子，和村里大多数人家一样偏厦子都是荆木条编的篱笆，再糊上泥浆当墙，屋顶铺上厚厚的茅草，此时那茅草棚顶正冒着袅袅的炊烟，有玉米的清香徐徐入鼻。玉苗的奶奶正在做饭，张老师率先走进灶房和玉苗的奶奶打招呼，子格看到门前院坝里杨玉苗正用宽布条把一岁多的弟弟往背上绑，在她的脚下还有一大堆没有刮皮的小洋芋蛋蛋，不用多想，子格就猜到那锅里一定要煮洋芋糊涂，这是村里家家户户不约而同的午饭。见到她们，杨玉苗迅速绑好弟弟，在漂洗洋芋的盆里洗了手，拿来一把椅子。
“玉苗，想不想上学？”张老师一边示意子格帮玉苗刮洋芋，一边提高声音问。“想……”玉苗一边双手不安绞着绑带，一边低低地回答。“咋不想啊，玉苗天天望着到学校的路发呆，就是他爷他老子两条犟牛死活让玉苗在家带弟弟，说这样就可从腾个人手上工”。玉苗奶奶端来两碗水递给他们。“张老师，你不要急着走，喝碗水，等玉苗爷爷老子回来了好好教育他们，我就支持玉苗读书去，做个文化人，我小时候在娘家还读过几年私学呢，不像他们个个睁眼瞎……”
张老师和子格大口喝着水，帮着玉苗带弟弟，刮洋芋，冬阳暖暖的洒满场院，一群小鸡在屋后的竹林里扑扑腾腾，玉苗看着看着就发起呆来。不一会，放早工了，玉苗一见到爷爷他们，急忙接过他们手中的镢头放在墙角。“来客人了啊，你们快坐。”玉苗的妈妈热情的招呼着。张老师一手抱着玉苗的弟弟，一手让过椅子给玉苗的爷爷休息。那老爷子也没有客气，一口气喝完玉苗递来的一碗水，拿过椅子就坐下，卷了一锅旱烟香香的吐着烟雾。
“杨叔，上周我到公社开了会，公社书记传达了国家最近的两项重要政策，一是要坚决扫除现有文盲，二是不能再产生新文盲，大队支书也参加了会议，我们商量好了队里的扫盲班下月就开始上课，大家白天上工，一周安排两个晚上早一个时辰收工，不识字的饭后都去学校参加学习，这是人人必须做的，您看你们家哪些人需要学习，我得做好登记……”张老师等玉苗爷爷吞云吐雾了好一阵才开口说话。“学啥呢，学，我都黄土埋脖子的人，学那有啥用？”“杨叔，您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人，您想想您这一辈子吃了多少次不识字的哑巴亏，要不是玉苗奶奶还能识些字，不说别的，怕是连个黄历都没人看，您是懂理的人，您看这玉苗都8岁了，按理该上二三年级了，您看，这子格才刚刚6岁，她妈就急着把她送进学校了，说是女孩子更应当学习，将来像前院的赵姐当个售货员，像您本家的侄子杨老师当个教书先生，或者像子格的爷爷在公社医院当个医生，不但少了风吹日晒的，还吃国家口粮，拿粮本本细面面粮，不怕天干雨涝的多好……”
“就是啊，我也这样想的，可是……”玉苗的妈妈不等张老师停下，急忙插话。“你想，你想，女娃娃吃闲饭的上啥学，玉苗要背弟弟呢，这才是我老杨家的命根呢！”玉苗爷爷喷了口烟狠狠把玉苗妈妈剜了几眼。玉苗妈妈一下子缩到厨房去帮忙添柴禾做饭。“达，其实我也听广播讲全国扫盲的事了，这学期开学，我一直想让玉苗去上学，学点字，还能教她弟弟，你看，你，我，玉苗她妈都是睁眼瞎，妈也只是勉强认得一些字，会写咱们一家人的名字，我们老杨家也应当出个文化人吧，每次队里分粮让我签字，我就只会画个圈圈，就这圈圈还画不圆，社员都叫我杨圈圈，调皮的还叫我杨瘪圈，把我羞的抬不起头。你看中院那几家，劳力都比我们少，可个个都识字，在外工作的也多，子格的四外爷和你同年，人家就因为识的字多，会写文章都在县政府工作了，子格的爸爸更是从洛南跑到咱安康读书的呢，不然咋分到区上工作，唉，只是这小兵没人带了！”“这不，小兵有我老婆子呢，我保证带好我孙孙，做好饭，喂好牲口，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行着呢！”
玉苗奶奶听儿子这样说急忙从厨房出来答话。“叫杨圈圈咋了，还不照样吃饭，挣十分工，老蓝家哪年不交一堆缺粮款。哼！”玉苗爷爷还是不松口，大家一时沉默下来。“杨叔，话不能这样说啊，子格家劳力是不足，可说实话，一家两个吃公粮的，她爷爷的粮票可是多啊，前年闹饥荒不是还救济过你们家吗？”
“不就让这死女子去上学嘛，说这些废话做啥，只要有人带孩子，上就上去，日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玉苗爷爷沉默了半天忽然大吼几句。“好啊，杨叔就是懂道理，玉苗，明天星期一，你一早就来上学，书，我想办法，子格，玉苗前面的功课就交给你了。”张老师急忙应声。玉苗的妈妈也急急承诺不耽搁上工，不耽搁给牛割草。玉苗爷爷使劲把烟锅在椅子腿上磕了磕，一甩身到厨房“死老婆子，还让人吃饭不……”子格，玉苗互相吐了吐舌头，开心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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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李爱霞，笔名苦李子，女，陕西安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安康汉滨高中教师，陕西省教学能手。诗歌在《诗刊》《诗歌报》《星星》《绿风》《延河》《诗歌月刊》等诗刊上发表，个人诗集《李子不苦了》获安康文学精品奖，出版了散文集《花在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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