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志军作品《茅窗遐思》（纸刊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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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窗遐思
文/ 盛志军
河边的墩台很宽。籍贯在水上的绿色蒿叶很幸运地“移民”到墩台上，被细绳和竹竿捆住，紧贴木桩椽柱，茅草屋就诞生在墩台上了。辟窗很简单，不用杉木，也不要铝合金，只需在临河的草壁上用手掏一个不很规则的洞，恰到好处地就把一轮朝阳、大片红霞、一畦菜地、几株杨柳，半亩方塘以及一条小河引进了我的日子；到了夜晚，则把七分月光、半条银河、无数星星、百虫的吟唱嵌入了我的梦境。
茅窗前，是母亲闲暇时精心侍弄的一块菜地。那磨盘大的南瓜卧在绿色的瓜蔓间，传递着肃静、稳重的信息。富有曲线美的冬瓜常用白粉敷面，隐在宽大的绿叶间，羞涩得不肯见人。白菜那白净的脸，那微胖的身段，是一种永不走样的书生面貌。细长的豇豆结伴携友，不动声色地演绎着金兰的情义，居然有几对张扬地爬上了草壁。那美与苦联姻的苦瓜晶莹滑润，在阳光中仿佛碧玉一般，连它长卵形的疣状突起，也长得那么细致，诠释着仪仗的秩序。可爱的葫芦，不按常规出拳，唆使它的藤直扑茅窗，自己跳上“窗台”，像赖皮娃娃硬是不肯下来。菜花摇动着金色的头颅，吐芳施艳，卖弄风情，撩拨得蝴蝶、蜜蜂争风吃醋。一只性格孤僻的豹斑蝶无意于花间那些事，寻寻觅觅，误入茅窗，可能不忍视茅舍里的一贫如洗，逛了两圈，叹息一声，拍着花翅退了出去，继续着它的寻寻觅觅。
菜地的东面有两棵杨树三棵柳树，是父亲手植。杨柳头负青天，脚履大地，细叶剪春裁秋，丝绦抽黄谢绿。几株喇叭花搂着杨柳腰往上攀援，吹奏起淡蓝色音乐。蛐蛐、蝈蝈有着不错的智商、美丽的歌喉，趴在虬根上日夜为杨柳歌功颂德。杨柳诱使各色蜻蜓吻过自己，招徕喜鹊、斑鸠、麻雀、八哥、云雀、翠鸟为自己唱过赞美诗。闲得慌时，杨柳还揽河水而自照，摘几片云霞戴在头上，偶尔还向路人抛几个媚眼，送过去玉腕。从茅窗，我抬眼可望见她们迷人的风姿，侧耳能听见她们的千秋风情。
杨柳树再向东是半亩方塘，风荷大半举出水面，天光云影徘徊其间。水，清亮亮，掬一把，凉沁沁；品一口，甜津津。蔓草躺在水的怀里，悠悠摇曳，形似水波的巨弧，慢慢推过来摆过去。菱角菜伸展着四肢浮睡于水面，甘愿它们的孩子菱角贪婪的把它们的乳房拉成长条。青蛙有的蹲在菱角菜上，像《思想者》，作知玄得道的哲思；有的从这片荷叶跳到那片荷叶上，学着鲁迅先生与封建黑暗叫板的腔调，鼓噪不停。荷花呢，有的很含蓄，像知性怀柔的美女，馨香盈腹；有的半张着小巧玲珑的嘴，以为太阳是她们叫醒，以为月亮是她们唤出；有的完全开放，张扬个性，昭示坦荡，那卧在花蕊的小莲蓬眯着眼，像莲花里打坐的观音。善良者对荷花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慑力，她召唤它的幽香与美丽，一步一回头，高尚的手临近荷花永远是轻颤；也有不知深浅的轻昵与轻狎者，伸手就撷，在倾覆了美丽的同时也倾覆了自己，还不自知。
一条清流从远处飘逸而来，在我的茅窗口打了个缠绵结，又委婉而去。这是条母亲河。穿梭往来的舟舸举篙扬篙、荡桨收桨间，完成了一副酣畅淋漓的行草书。涨水的日子，河水一直饱满到岸边，似乎还要敲击我的茅窗。有月光的晚上，天宇是那般素静，河水是那般银亮，人是那般隐藏。在我的茅窗口，现实的世界退缩了，想象的世界放大了，放大到能感染一切时，整个世界也因而富有缱绻情思。欵乃声声，桨叶把绿水搅成碎银，溅进茅窗，湿了我的脸，染白了我的梦。这样的意象频频出现在梦境，这样的梦境也屡屡印证于茅窗。这份空灵谁也不能打破，这份幽静谁也不能侵凌，这份运思谁也不能扰乱。
到了枯水季节，各类贝壳云集绵长的河滩，参加选美大赛，权威评委就是那些光着小脚丫子、嘴里哼着各种小调的娃娃们。渔船、铳划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字排开泊于河心岸，讲述着几千年的礼仪。船尾袅袅炊烟钓起朝阳，扯下晚霞，织一件绮丽大氅送给了两岸的树们。空气中阳光的香味，炊烟的香味，鱼鸭的香味，孩子们口中小调的香味纽成带，结成练，抛向茅窗，茅窗便有了些许生气。一束光游进茅窗聚焦毛主席画像，似乎想引诱主席开口，而主席紧闭双唇，一声不吭，只是脸上露出一丝比蒙娜丽莎还要含蓄的笑意。这个用诗的意境来设计一个国度的伟人，深谙何物为永久。阿房宫华清池都已片瓦不留，尼亚古城庞贝古城早已湮灭在大地的皱褶里，而主席的诗文和孔孟老庄的格言却永镌人心，这是世上延绵最久的非物质，还需主席开口讲明？
物换星移，时过三十余年，茅舍早已消失，那使我魂牵梦萦的茅窗也离我而去。我像多数农民工一样涌进一个小城，经多年的打拼好不容易置了一扇较现代的铝合金窗。而我每次倚窗而立，见到的是对面近在咫尺的楼房上水泥剥落的灰暗的墙，还有从墙里探出头来的油渍淋漓的抽油烟机，听到的是那没完没了的扰乱心志的人、车、流行歌曲交响的喧嚣。河滩贝壳脚丫不见了，渔船炊烟霞光不见了，河风浪花杨柳不见了，红荷绿菱青蛙不见了，母亲和母亲侍弄的菜园也不见了。我常想放下因袭的负担，走进我的那扇茅窗，让在世俗的风尘中摸爬滚打日趋麻木的心稍作安顿和小憩，可茅窗只出现在心中，只出现在梦里。多少个夜晚，我幻影出月光把雾霭浸泡成浓乳，裹着母亲菜园里的芬芳轻柔地小扣茅窗，我沉睡的心便被惊醒，沉寂的梦便被激活。这三十余年，如果不是茅窗使我的血液流得更快一点，如果不是茅窗使我的眼睛燃得更亮一点，如果不是茅窗使我的灵魂升华得更高一点，我的人生将变得怎样的灰暗和苍凉啊！
我怀想那个茅窗，永远，永远……
作家档案
盛志军，湖北洪湖人。种地，参军，养殖鱼，当教师。现南漂广州某建筑工地打工。职业星转，文学初心未泯。小说、散文见诸《中国作家》《长江文艺》《芙蓉》《散文》《美文》《洪湖文学》》《中国教育报》《湖北日报》《荆州日报》等报刊；诗歌散见平台、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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