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界（小说）||苏文子

眼界（小说）

苏文子

“……白云机场不予考虑绿口机场不予考虑双流机场不予考虑新郑机场不予考虑……”

重庆来电，生号。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一连串不加标点的连珠语。

一头雾水。

“你是？”

“老爷，你忘了？五年前是你安排我上的大专，通过专升本，本科今年毕业，现在，全国各大机场都来挑人。我想……”

我在老家辈份大，既然对方叫我“老爷” ，肯定不是乱叫的。在省城，每年帮学生参谋报考志愿，接待不少人，报考时间一过，该录取的录取，该报到的报到，一切都恢复到往日的平静。

似这般毕业之后还“回访”的，甚是稀缺。

“你是？”

“我是别一格。五年前……”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笑说，“你讲话真够'别具一格’的，先说结果，再说经过，够逗的。”

说起别一格，不得不提他的父亲。

别一格的父亲叫别斯嶺，村人习惯叫他“别司令”。那年6月下旬高招报考的最后一天下午，为孩子考大学事，“别司令”打电话求援说，娃儿理科考了410分，超过三本线10分。娃儿想上本科。老师也说让上本科，说专科再好，好月亮不如赖阴天。我呢，不想让他上三本。为这事，娃儿怄了两天气。

我当时问他：“你的意见呢？”

“咱的家底你也知道，一年出几万学费真拿不出来，再说了，要是录到一个瞎专业，上几年等于白上”，他急切地向我求援道，“报考下午6点都结束，娃儿现在还在闹别扭……你在省城见识广，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给娃儿开导开导……”

“你的意见呢？”一看表，距报考结束还有两个小时。我急忙打断他的话，又问道。

“我的意见是上个好专科，学个好专业，毕业找个工作，不啃老，自个顾着自己就行了，也没想让他发粗长长……”

“你抓紧让娃儿给我联系。”我截断他的话头，挂断了电话。

停了不到一分钟，电话打来了。还是“别司令”的号码。我有些恼怒地说：“咋回事了你？手下一堆单子，时间又那么紧。不是让娃儿打来吗？你咋……”

“我就是娃儿……”

不等娃儿开口，我便连珠炮儿地“轰炸”开来——

“三本都是民办院校独立院校。学费傻高不讲，理科超10分，好三本上不了。上个差三本垫底分数只能上垫底的专业加上二把操老师等于垫座人生毕业等于失业宁当鸡头不当凤尾三本是什么三本就是凤尾；上个好专科双师型教师占90%教学仪器设备生均二万多学个好专业比如飞机机电维修技术毕业好找工作好专科是什么好专科就是鸡头……”

“那好吧！”听筒里传来一句肯定的回答。

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三本分数，进专科，好像轻而易举。

一晃几年过去了，想不到那个叫娃儿的大号叫别一格，临近毕业给我打来电话。而且通话是以没头没脑不加标点一气呵成的风格“行文”的，是不是对我那年对他通话的回应？

“你给我打电话是已经定了去向还是征询意见？”我有些好笑，但装作一本正经地问道。

“当然是征求您老的意见啦。”

“你想去哪个机场？”

“首都机场！”

沉思片刻，我说：“能去首都机场当然好。不过，进首都机场的名牌大学生云集，很难显到你。省市级的机场，都是国办的，也许更宜于你发展……”

话未说完，背景音传来一个女生叫别一格的声音，电话挂断了。

今年中秋刚过，“别司令”突然打来电话说，他在中心汽车站下了车，说过来看看我，带了些土特产，让我开车去接他。

正值中午12点，下班高峰，路上堵车。接到他时，已是下午一点。

只见他站在出站口的围墙边，脸黑得象是刚从煤堆里钻出来一般，身着一身西装，扣子扣错了扣眼，两个衣襟一长一短，脚上穿一双崭新的黄球鞋。面前摆放着几样土特产：两个蛇皮袋装着的好像是红薯或萝卜，一蛇皮袋扁粉条，一壶小磨香油。

说实话，离家多年，对“别司令”的印象早已模糊。为了证实面前的这个人是不是我要接的人，便回拨了电话。

见他掏出手机接听，我挂断电话，跨前一步伸手给他握手，他双手扣着我的胳膊乱晃。一边晃一边说，咋这么慢？是不是骑老母猪过来的？

我笑着指指航海路上趴窝的车流说：“你看看这成排的车，有一辆动的没有？在省城，要是能找头老母猪骑，还真比开车快。”

“说笑了。你别见怪，咱老家都好说笑。”

中午饭点已过，我俩下了饭店。

上了六道菜一个汤，老家人讲究七圆八不圆。这些待客之道我还是懂的。

他看上了一桌子菜，有些激动地说：“这这……就咱俩人，这不破费吗？能不能退掉几个？”

“哪里话，你轻易不来一回，一定要吃好喝好。”

三杯酒下肚，别司令的拘束全消，立马还原旧貌。他双脚交替蹬掉黄球鞋，赤脚趷蹴到椅子上，话匣子打开了——

“我这次来，一是来感谢你，二是给你报喜，三是代表全家打心底感谢你。”

我有点丈二高的和尚——摸不着头脑。至于孩子上学的事，举手之劳，根本不值一提。

他仰脖灌下一杯酒继续说道：“你算把俺这家人救了。为啥这样说呢？你想想，要不是你给他找个好学校，好专业，凭他？一个月能拿一万多？能在飞机场工作？班里的班花追着他？一分钱不花？”

我笑而不答，继续听他播放。

〝现如今在咱老家成个家，在村上盖三间瓦房早就过时了。得在县城买一套三室一厅，见面礼二十万，这还不算了，外加一部小汽车……”

“这么吓人？”

“可不。当初，若不是你那一串子话扭转了乾坤，指望我说，没用。若是上个赖三本，钱花了不说，找不到工作，想在家结婚，哼，结黄昏……把我的骨头锉矬也凑不够他结婚的钱。”

“这事也不好说，兴许上个三本，考个公务员什么的，说不准……”我说，“别光说话，忘了吃菜，喝酒。”随举起酒杯和他连碰三杯。

“咱村上考上三本的多的是，在家啃老的真不少。高不从低不就，仰板叉指星星——眼高手低。咱村朱老八家娃儿，高中和一格同班，考分比一格高三十分，上个三本，四年总共花了二十万，现在还在家闲着。咱家一格，学杂费专科带本科五年一共花了三万，眼时下工资年薪十八万，年年往上涨。这一反一正，数目得多大？”

听“别司令”这么一说，我不禁陷入了沉思。是啊，在学生考学上，错走一步棋，影响的可是一生啊！

考大学，是人生的第一个十字路口。作为家长，平时顺从孩子无可厚非。但在这个十字路口，一定不要听之任之才是明智之举啊！

2021年9月于郑州东山

作者简介

苏文子，男，原籍南阳，现居郑州。笔名：于无声处。曾在《人民日报》、《经济之声》、《躬耕》、《少年儿童故事报》《南阳日报》等报刊发表过文章。在公众平台上发表过些许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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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人痴语之十八||苏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