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医大奸杀案”追诉时效问题

据南京市公安局举行新闻通气会介绍：1992年3月24日，南京市鼓楼区原南京医学院发现在校女学生林某被杀。2020年2月19日，明确沛县一麻姓家族人员中有重大作案嫌疑人。2月23日凌晨，警方发现居住在南京市玄武区的麻某钢DNA数据与嫌疑人完全一致，遂将其抓获归案。经审讯，麻某钢交代了强奸杀人犯罪事实。

本案是否已过追诉时效，学界有所争议，本文试作如下分析。

一、本案几个要点

1．本案发生在1979刑法施行期间；

2．作案时间距今近28年，已过20年的最长追诉时效；

3．本案系以事立案，在追诉期内未发现犯罪嫌疑人，未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

二、本案应适用79《刑法》规定，已过追诉时效

1．79《刑法》规定

第76条 犯罪经过下列期限不再追诉：（四）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经过20年。如果20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第77条 在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第78条 追诉期限从犯罪之日起计算；犯罪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在追诉期限以内又犯罪的，前罪追诉的期限从犯后罪之日起计算。

2．97年《刑法》规定

第87条 犯罪经过下列期限不再追诉：（四）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经过20年。如果20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

第88条 在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立案侦查或者在人民法院受理案件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被害人在追诉期限内提出控告，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应当立案而不予立案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

第89条 追诉期限从犯罪之日起计算；犯罪行为有连续或者继续状态的，从犯罪行为终了之日起计算。在追诉期限以内又犯罪的，前罪追诉的期限从犯后罪之日起计算。

3．从法理角度，刑事法适用遵循实体从旧（兼从轻）、程序从新原则。诉讼时效是实体问题还是程序问题，人们的观点有所不同。本文认为诉讼时效是实体问题，主要理由：一是诉讼时效问题在刑法中单列为一个小节加以规定，刑法属于实体法。二是刑事实体法一般规定犯罪及例外、刑罚及例外等问题，刑事程序法一般规定由谁按何种方式认定犯罪与刑罚等问题。尽管诉讼时效有一定是程序法特征，但这只是次要的特征，它的本质特征是关于刑罚的例外这一实体问题。由哪一个司法机关来认定案件是否超过诉讼时效，按什么方法认定，则是一个刑事程序问题。

如上所述，诉讼时效是一个实体问题，本案适用79刑法规定，如果97刑法规定更有利于被追诉人，则适用97刑法规定。对于故意杀人案，新旧两部刑法对追诉期限是一致的，都是20年，对于无限追诉期限，旧法规定看起来更有利于犯罪嫌疑人，因此适用旧法规定。本案犯罪行为终了之日为1992年3月20日，快满28年，已超过20年的最长追诉时效。

三、几种导致诉讼期限时效无限或延长的情形

1．报请高检院核准

根据《刑法》关于追诉时效的规定：如果20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因此，只要本案报请高检院并被核准，就不受追诉时效限制，可以依法对犯罪嫌疑人追究刑事责任。这一规定讲到了两个条件：一是办案部门认为本案必须追诉，二是高检院核准。关于第一个问题，从办案部门锲而不舍的追凶过程，可以推断他们认为本案必须追诉。关于第二个问题，根据高检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马世龙﹝抢劫﹞核准追诉案，丁国山等﹝故意伤害﹞核准追诉案，杨菊云﹝故意杀人﹞不核准追诉案，蔡金星、陈国辉等﹝抢劫﹞不核准追诉案），超过追诉期限的案件，核准追诉的理由主要有：犯罪嫌疑人没有明显悔罪表现，也未通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获得被害方谅解；仍然严重影响人民群众安全感；被害方、案发地群众、基层组织等强烈要求追究犯罪嫌疑人刑事责任，不追诉可能影响社会稳定或者产生其他严重后果的。不核准追诉的主要理由有：犯罪嫌疑人没有再犯罪危险性；被害人及其家属对犯罪嫌疑人表示谅解，不追诉有利于化解社会矛盾；通过赔礼道歉、赔偿损失等方式积极消除犯罪影响，被害方对犯罪嫌疑人表示谅解。

从相关案例看，高检院是否核准追诉：一是看犯罪嫌疑人，主要是再犯危险性、悔过态度、后果修复等方面；二是看被害人（近亲属），主要是要求追究还是谅解等方面；三是看社会，主要是看社会稳定、群众心里态度等。

2．逃避侦查或者审判

根据《刑法》关于无限追诉期限的规定：在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采取强制措施以后，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不受追诉期限的限制。这里需两个条件，一是麻某钢要被采取强制措施（取保、监视居住、拘留等），二是逃避侦查或者审判（从家中潜逃、隐藏起来或者采用其他方法等）。

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刑法室主编的《刑法条文说明、立法理由及相关规定》对此问题也进行了阐述：在实践中应当注意，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只要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国家安全机关对案件进行立案，或者人民法院对案件予以受理后，就可不受追诉时效的限制。上述机关对案件进行立案或受理后，犯罪嫌疑人或被告人必须具有“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情况。如果没有逃避侦查和审判的行为，而是有的司法机关立案或受理后，因某些原因又未继续采取侦查或追究措施，以致超过追诉期限的，不应适用本条规定。同时，该书对于追诉时效的立法理由也作了说明：对已经超过追诉时效规定期限的犯罪分子不再追究刑事责任，体现了我国刑罚改造犯罪和警戒他人的目的，犯罪分子在追诉期限内没有再犯新罪，说明其有改恶从善的表现，不致在危害社会，在这种情况下，追究其刑事责任就失去了实际意义。

据警方目前公布的情况看：一是麻某钢在追诉时效内未被采取强制措施。本案系以事立案，当初未能确定犯罪嫌疑人，也就未能对麻某钢采取强制措施。二是麻某钢难以被认定为具有逃避侦查或者审判的行为。麻某钢作案后似乎未有远走他乡、隐姓埋名、托人销案等逃避行为，像是利用警方未发现是其作案而已。有观点认为，只要作案人没有主动投案，就是逃避侦查的行为，这种观点有违我国追诉时效的立法目的。因此，对麻某钢不适用无限追诉期限规定。

3．在追诉期限以内又犯罪

根据《刑法》关于追诉期限计算的规定：在追诉期限以内又犯罪的，前罪追诉的期限从犯后罪之日起计算。我们可以打个比方：麻某钢92年杀人，到2012年3月20日超过追诉时效，但如果2000年3月20日至2012年3月20日期间他又有犯罪行为，那么他犯罪行为的追诉时效需重新计算，也就没有过20年追诉期限。因本案刚刚告破，麻某钢是否有重新计算追诉时效行为有待查证。

四、侦查机关对麻某钢采取强制措施是正当的

对于单纯从时间上判断已超过追诉时效的案件，侦查机关显然是可以采取强制措施的，理由如下：一是查明犯罪事实是诉讼时效的先决问题。本案中，司法机关必须先确定麻某钢实施了该起犯罪行为，才有必要进行解决诉讼时效问题，反正，如果麻某钢未有犯罪行为，也就不存在关于他的诉讼时效问题。此外，本案是命案，尽管时隔久远，证据要求仍然是很高的，除了DNA鉴定意见与犯罪嫌疑人供述及辩解之外，侦查机关还需收集更多的证据，才能保证案件质量，做到不枉不纵，这也是侦查机关采取强制措施的合理理由。二是被追诉人是否存在重新计算追诉时效行为需要依法侦查。本案中，假定麻某钢故意杀人行为已经查明，也需要进一步查明其是否有其他犯罪行为，假如其有其他犯罪行为，使得重新计算追诉时效，以至本案未超过诉讼时效，那么办案机关直接依法进行追诉即可。从另外角度而言，即便麻某钢这28年来没有其他犯罪行为，根据高检院指导性案例所表明的观点看，其一贯表现也是高检院是否核准追诉的主要考量因素。三是高检院指导性案例观点明确可以采取强制措施。高检院发布指导性案例时明确表示，强制措施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追诉的案件，侦查机关在核准之前可以依法对犯罪嫌疑人采取强制措施，侦查机关报请核准追诉并提请逮捕犯罪嫌疑人，人民检察院经审查认为必须追诉而且符合法定逮捕条件的，可以依法批准逮捕。

五、结论

就目前公布的案情而言，本案应依法进行侦查以查明事实，是否对犯罪嫌疑人麻某钢的进行追诉应依法报请高检院核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