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连钧||难忘1958

难忘1958

文/周连钧

1958年，我十一岁，四年级学生。我国自解放后，53~54年是互助组的年代。55~56年是初级农业合作社，56~57年高级社，58年人民公社。飞速发展的形势，真叫人们目不暇接。大跃进，确实是大跃进。我们的校长教政治课，说共产主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后来又改为按需分配。校长描述的共产主义美景，到时候人们的营养要达到多少卡路里，现在我们要多用锄头，过些年想用都没有了。

人民公社成立了，公社的优热性就是一大二公。我们公社就是原先的一个区相当于现在的四个乡镇。公社有了水泥厂，把原来几处石灰窑的石灰石矿改制水泥。公社下属大队相当于现在的四个行政村。先是把各家各户的猪收集到一起建个养猪场。我妈先是在养猪场养几十头猪。原来高级社的社部聚集全大队美女组成绣花厂，我叔叔一个人是米厂，先把稻谷去糠壳，再用牛碾子把稻米精加工。我则常被叔叔叫去坐碾子上赶牛。再后来我妈被派去水泥厂做饭。大層蒸饭，大锅炒菜，上百人吃饭。我去水泥生产线上，看见工人们像做汤圆一样把原材料利用手摇的一个斜木盆斜滚滚成泥球放到炉子里去烧。用车稻谷的风车往炉里鼓风。煤炭不够就动员砍伐队砍树木来烧。宣传画上画的是500标的高标水泥。我们几个有创作头脑的老師写了一首歌并谱了曲带我们唱，大意是我们公社是个好地方，物产富饶风光好，东边修座大水庫，灌既良田数万顷，西边有座水泥厂，日产水泥几百吨…

东边修了一座水库，淹没了四十八条冲，即聚集了四十八条冲两边的山水。我们队上去好多人修水库，大垻上人山人海，有一个木匠出身的青年发明了索道运输，从取土山顶到埧基上架两根溜索，一个大筐子装了土往下溜。倒掉土以后由另一溜索上的重土把空筐子带回。广播里在大力表扬这项提高数倍工效的发明。我有幸亲睹这埸景。水泥厂沒出一包水泥，就散了，只有这座水库还真派上了用場。直到现在还在起作用。我们学校也组织我们小学生参加修公路大会战，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当时的桥都是就地砍树，用铁马钉和嫩竹篾绳绞起的。大跃进的速度，一条十多公里的公路，全线铺开，很快就修通了。记得首次通车我们都在公路边等候。那周作文课就是写这事，我作文的开头写道"嘀嘀一声气笛长鸣，汽车开进小山冲，打破了千年的宁静…"

办食堂，选在大屋埸，因为猪牛都进了猪牛埸，粮食都由集体存储，甚至大型农具都集中管理，厨房都集中到一起，这些房子都腾空，让那些单家独户的人家在大屋場只带衣柜桌子床铺住上一间房子。而那些山沟里的单家独户则用来关牛，或副业队，甚至拆了。我家住了十代的八间茅房就都做了牛栏屋。

五八年风调雨顺，稻子长势喜人，可是大多数劳力调去各种工程。收稻谷插晚稻就成了老人小孩及未调出的妇女的事。我们十来岁小孩割稻子还可以，就沒有壮劳力那样能把稻谷打干净。老把式打稻子，讲究多少蔸禾算一手，打多少手系一次稻草，丢几个稻草移一次捅，移几次桶出一桶谷。半天下来扮几桶谷都有一套规矩。可到了我们手里就没有这么规矩了。吃食堂饭是不要钱的，炒出不同品种的菜有荤有素，就按菜质分为甲，乙，丙，丁四类。为了"按需分配，每人每餐发四个等级的菜票。刚开始食堂还井井有条的运行。我们大队把派个老头儿住在庙里，按时间撞钟开餐，真可谓钟鸣鼎食。时间长了，就出现到点开餐，迟到的就可能缺饭少菜的现象。为了能及时吃上热饭好菜，先有个别怕吃亏的听见钟响就丢下手中活赶紧向食堂跑。割下来的禾苗被太阳晒蔫了就爆杆了，打稻谷不干净。刚开始领我们收稻子的老人心痛的想喊大家回来，喊不住只好几个老的自己收埸，但连续搞几天迟到食堂的饭菜也只剩不多以至吃不饱了。。我们语文课本上有文章称某地稻谷亩产上万斤，往稻田里丢鸡蛋都落在稻谷上。而我们这里亩产一般五六百斤，那些高产田一亩能抵我的几十亩。

石灰窑要去二十多里外的煤矿运煤，将近旁晚，一辆辆独轮车归来，依次进入长秤杆的吊秤称重。一日，有一辆车等到天黑才回来，叫起已回屋的掌秤长四爹，掛起秤也是二百来斤，一个斗笠盖在车箩筐上，长四爹觉得不对劲，手擦在箩筐边不是煤炭，他要去掀斗笠而推车人就是不让，推搡中斗笠移开了，露出一块大石头，长四爹揭穿了造假，推车人先是求情，长四爹不依不挠，推车人恼羞成怒，要打长四爹，吵闹声惊动一些人，最后几个彪形大汉把推车人来个五花大绑。

在晚上小伙伴一起扯晚稻秧的时候将我亲眼所见绑人的事告诉小伙伴。福哥比我大四岁，他听我说完环视了一下人群，悄悄叫上我来到我家老房子的牛栏里解下一根牛鼻绳。再来到刘满姐家叫满姐晚上都在扯秧。满姐应声而来，走了百步，福哥突然冲向前，一个绳套把满姐锁上，满姐哭了，但没有反抗。满姐家是地主，她父亲是老"运动员"。满姐看着我，我一脸无奈。待到秧田，福哥将绳子交给我，估计福哥又想玩计么整人花招。我快速将绳套解了，大声命令满姐快去扯秧。为了补偿我这"帮凶"我悄悄塞了几把秧苗给满姐充数，满姐朝我苦笑。

后来大队办了一个纸酒加工厂，我们这地方很多人以前在桃原做过纸，我父亲是酒匠，去年还抽到县里培训了几个月。我妈在纸酒厂做饭，我一家人又在一起了。纸酒厂的会计是从抗美援朝回来的汽车驾驶兵，他常常吹吹他师傅如何夜间不开灯行驶躲避敌机轰炸。

纸酒厂设在田坪湾，村前一座崔家埧，拦着方圆十里的山水。夏秋之季水量充盈，由埧顶溢出的水形成三米左右的瀑布。纸厂在这里建了一个水力舂料机。由一个水轮机带动舂头舂碎纸浆料。可是不久，纸酒厂散了，食堂的粮食减量了，有抽调出去支援工业的一些人回来了，热闹的山冲冷清了。苦日子来了。这一苦就是两三年。

长大以后读到杜牧写的《阿房宫赋》，写道"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我们当年砍伐山林，一直好多年都无法恢复，崔家埧再也不见瀑布了。

"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乎！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以上这段话翻泽成现代文即消灭六国的并不是秦国，而恰恰是六国；而后来使秦国灭亡的即秦国，并非天下。如果六国都实施爱民政策，则各国足可以抗拒秦国的并呑；秦始皇统一天下，若能实施爱民政策，则秦赢家可以万世为君。之所以想到这段话，要是那些领导不吹几千万斤亩，我们每个人都做到颗粒归仓，何至于后来那埸连续三年的饥荒。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这段话的意思是秦国人统一华夏后忙于修呵房宫自乐，短短三十六年亡了，来不及自己哀悼自己，只能由后人为其悲哀，如果后人仅仅为秦而哀叹而不从中吸取教训，那就只能由再后来的人哀叹曾经哀叹过秦的人了。

我难忘的1958。

【作者简介】

周连钧，1947年生于长沙望城县。1969年应征入伍，1973年进入湖南大学电力自动化专业，毕业后就业於湖南电力科学研究院，曾被聘为全國旋转电机标准化委员会委员。时不时还搞点小发明，案头上还有十来本专利证。

早年爱好文学写作，曾在部队写过小说，小歌剧等，进大学学的是工科，在数据堆里滚打半辈子。退休后在微信群里找到当年的老战友，追忆往事，能成章片的写一写。聊发了老夫少年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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