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百荷踪影：路遥《人生》德顺爷爷是村里的老光棍，暮年时却要寻找当年的初恋

路遥的中篇小说《人生》里的德顺爷爷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六十多岁了，没有结过婚，无儿无女。平时，他喜欢村里的娃娃们，娃娃们都尊敬地称他德顺爷爷。高加林的民办教师被高明楼下了，后来因为叔叔的关系，县劳动局副局长马占胜主动安排加林到县城做了宣传干事，不久又被人告发走后门，被辞退回家。
加林一波三折的人生坎坷，德顺爷爷给了他指路明灯一般的鼓励和安慰。他说：“听说你今上午要回来，我就专门在这里等你，想给你说几句话。你的心可千万不能倒了！你也再不要看不起咱这山乡圪了。……娃娃，你不要灰心！一个男子汉，不怕跌跤，就怕跌倒了不往起爬，那就变成个死狗……”德顺爷爷是一个典型的农民代表形象，他善良朴实，虽然没有文化。但却有一肚子的人生经验和富含哲理的话语。
《人生》小说中德顺爷爷的出场是从高加林在桃树下纳凉开始的，桃树是德顺爷爷的，他已经把桃子全摘了分给村里的娃娃们。现在这树上只留下一些不很茂密的树叶，倒也能遮一些荫凉。高加林民办教师被下，回到村里劳动，憋足劲跟自己怄气，被镢把把手弄破后。犁地的德顺爷爷赶忙喝住牛，跑过来把镢头从加林手里夺下，扔到一边，抓起两把干黄土抹到他糊血的两手上，硬把他拉到一个背阴处，不让他逞凶了。
高加林和巧珍恋爱了，是德顺爷爷第一个发现了高加林和刘巧珍之间的秘密。可是德顺爷爷并不拆穿藏在加林心里的那份恋情。他只是瞅准了机会，问道：加林，你要媳妇不？加林笑了笑说：想要也没合适的。
德顺爷爷故意卖个关子，说：你看巧珍咋样？
加林的脸刷地红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德顺爷爷笑眯眯地说：“我看你们两个最合适！巧珍又俊，人品又好；你们两个天生的一对！加林，你这小子有眼光哩！
在德顺爷爷眼里，高加林是个好娃娃。加林的父亲高玉德知道了儿子和巧珍的事，发愁地邀请德顺爷爷说说心里话。德顺爷爷说：好玉德哩，你有那么彪正个儿子，还愁啥嘛？别看他明楼，立本现在耍红火哩，将来他们谁也闹不过加林的世事！
那天，德顺爷爷抗着助，嘴里有上气没下气地哼着信天游小曲，特意制造了一个和村支书高明楼的相遇。高明楼在德顺爷爷的建议下，答应了安排人到城里去拉茅粪。拉茅粪往年都是住的巧珍姨家的窑洞，德顺爷爷是负责人。这次德顺爷爷依然要巧珍跟了拉茅粪的小组去城里做饭，高明楼答应了，德顺爷爷还点了加林去城里拉茅粪。
德顺爷爷和加林、巧珍在村对面的简易公路上套好架子车，已经临近黄昏了，远远近近都开始模糊起来了。德顺老汉一巴掌在驴屁股上打掉一只牛虻。过来把草垫子放到车辕上，说：甭怕臭！没臭的，也就没有香的！闻惯了也就闻不见了。这个晚上，德顺爷爷让加林和巧珍坐在毛驴车的后面，他坐在前面赶车，他说：吆牲灵我是老把式了，你们跟着就是。
德顺爷爷在前面又抿了一口酒，醉意便来了，竟然张开豁牙漏气的嘴巴唱起了信天游……，加林在后面喊：德顺爷，你一辈子为啥不娶媳妇？你年轻时候谈过恋爱没？
德顺爷爷一下子感动了，说：恋？爱？哼！我年轻时候比你们还恋的爱！德顺爷爷又抿了一口酒，皱纹脸上泛起红潮，眼睛眯起来，望着东边山头上刚刚升起的月亮，沉默了。
高加林又在后面问：德顺爷，说说你年轻时候的风流事嘛！我不相信你那时还会恋爱哩！　
德顺爷爷终于忍不住了，又抿了一口酒，说：
哼！我不会恋爱？你爸才不会哩！那时我和你爸，还有高明楼和刘立本的老子，一块给刘国璋揽工，你爸年龄小，人又胆小，经常鼻涕往嘴里流哩！硬是我把你妈和你爸说成的。我那时已经二十几岁了，刘国璋看我心眼还活，农活不忙了，就打发我吆牲灵到口外去驮盐，驮皮货。那时，我就在无定河畔的一个歇脚店里，结交了店主家的女子，成了相好。那女子叫个灵转，长得比咱县剧团的小旦都俊样。我每次赶牲灵到他们那里，灵转都计算得准准的。等我一在他们村的前砭上出现，她就唱信天游迎接我哩。她的嗓音真好啊！就像银铃碰银铃一样好听，……德顺爷爷说着，唱起了信天游，唱着唱着，竟然抽抽嗒嗒哭起来了。
哭了一阵，又嘿嘿笑出了声，说：啊呀，把它的！这是干甚哩！老呀老了，还老得这么不正相！哭鼻流水的，惹你们娃娃家笑话哩。……巧珍深有感触地问：德顺爷，灵转后来干啥去了？　　
德顺爷爷叹了一口气：后来，听说她让天津一个买卖人娶走了。她不依，她老子硬让人家引走了……天津啊，那是到了天尽头了！从此，我就再也没见我那心上的人儿！我一辈子也就再不娶媳妇了。
《人生》是路遥先生的成名作。原载《收获》1982年第三期，获1981——1982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有人说是路遥小说的巅峰，获得茅盾文学奖的《平凡的世界》远远不及此作。小说中的人物高加林和刘巧珍的形象感动了几代人，德顺爷爷的形象也备受喜爱。那么德顺爷爷这个老年的智者，老光棍汉，后来怎样了，他结婚了吗？他与他的灵转究竟能不能相见？
作家魏清海根据《人生》中的故事、人物，续写了小说《变》。《变》续写了德顺爷爷与灵转的爱情故事。《人生》和《变》两部小说中，灵转只是一个爱情符号，那符号是和德顺爷爷同呼吸共命运，且有着灵动生命的尤物。他说：“我死不了，她就活着，她一辈子都揣在我心里。”
德顺爷爷年轻时候是一位拉货的货郎，灵转是车马店老板的女儿。德顺爷爷只是暗地里和灵转相好了。可是，后来灵转被父母包办了婚姻，无奈之下嫁给了天津一个商人。德顺爷爷说：天津，那是天的尽头啊！他再也不能见到灵转。灵转就成了德顺爷爷想象中的爱人——妻子。
德顺爷爷终生未娶，只是想念着灵转，灵转一直活在他跳动着的心房里，与生命同在。几十年里他并不知道灵转的消息，而他只是把灵转当作爱人，一直想念着，苦涩的，甜蜜的，幸福的想念着。当他九十多岁的时候，人生暮年，不知哪一刻就将告别人间，成为一抔黄土。人生的一切，再怎么珍贵的怀想，都将成为烟尘，化为乌有。他的人生最牵挂，最怀念，最割舍不下的就是他的初恋灵转。
灵转怎么样了？是德顺爷爷一辈子藏在心底的一件宝藏，他曾经在加林和巧珍面前抽抽噎噎地哭，哭完了，又说自己“老呀老了，还老得这么不正相！哭鼻流水的，惹你们娃娃家笑话哩”。那时候，他是六十几岁的老头。
岁月虽然漫长，可是，爱情却没有给德顺爷爷机会。直到他九十多岁的时候，这是一个说走就走的年龄了，是告别这人世的永远的走。此时，德顺爷爷才破釜沉舟，要跨越“天津”——“天涯路，天尽头的距离”，他要见见灵转。德顺爷爷想起做了媒体人，又非常成功的高加林，他让高加林通过电视台寻亲栏目，帮他寻找年轻时候的恋人灵转。
灵转刚刚谢世，也许是怀着地德顺爷爷的牵挂走的。她的孙子来到电视台演播厅，双手捧着奶奶临终留下的一个做工精致的首饰盒大小枣木匣子。匣子里装的正是德顺爷爷年轻时送给灵转的唯一礼物——红纱巾。
202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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