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大赛唐先学作品
山乡不眠夜
唐先学（四川）
我父亲从年轻的时候开始，就在追起房子的梦，成了名副其实的追梦人。在“知天命”之年即将到来的时候，他把它追到了。
上前年，父亲大着胆子，组织领七八名工匠，去承包一家大型商场的装修活，近两年下来，居然挣了十五万多元，加上以前有两三万元老积蓄，起新房子就够了。不然，起房子这个梦是永远追不上的。
起房伊始，父亲请了风水大师。风水大师根据山川河流、山形定势、日月星辰等要素，建议他把起房子的地址选在一个名叫老屋场的地头。那儿白子山作背，白子如前朝人的官帽儿搁在那儿，地势独特，遍寻大山无以得复。此外，老屋场左右有山梁护卫，前有远山连绵，视野开阔。这应了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之玄说。风水大师说，这儿出来的后人不升官发财你骂我。
说得信誓旦旦，其实，那仅是投人所好的诳语，若干年后儿女们能不能升官发财，那时，父母，包括这位风水大师枯骨早已作古，谁还记得那些曾经的诳语？
但风水大师须得那样说，你情我愿，父亲图个吉祥，风水大师图什么，不言自明。
在农村，但凡起房子者，谁都要请风水大师号龙脉，测向口，对风水大师的话，管他假话实话，谁都信，信了都甘愿请他吃饭，请他喝酒，还送他钱物。
腊月初，杀了年猪，我们家起房子决定动手。我们家捡了个便宜，因为父亲是木匠，而且手艺好，好到在本乡本土，早已是名声在外。起房子的这笔木匠工时费，无形中就免了。父亲的手艺好，这不是浪得虚名，他实实在在有这个本事。
经过挖基脚、夯基础、砌砖、刨柱、架檩、穿枋等系列起房工序，我们家起房子就到了起房子中的“踩梁”时刻。按父亲的本意，无论如何都要把“踩梁”的事“整”隆重些。他甚至不考虑在经济上，钱是不是用得不实。饭桌上他和母亲商量：一辈子就这么个梦，这个梦要做好。母亲说，还不是托党和政府的福，不然，你梦什么啊。隆重不隆重，你是当家人，看着办。
父亲高兴，有母亲的支持，他底气足，他决定要把起房子的面子做足。而隆重或者说这面子，是城里人讲的大气、排场，这大气，排场，在整个起房子的过程中，非“踩梁”环节不能体现。
和母亲商量的那个夜晚，父亲喝得似醉非醉，哼哼往卧室去睡觉，可一个踉跄，脑袋撞在了门框上，脸上也挂了彩，然而根本没事。
“踩梁”时间，据“阴阳”先生的掐算，时辰定在腊月二十六日卯时。父亲说，这个时辰好，太阳在山那边蓄足能量，卯时一过，金轮从地平线上升起来，金光灿灿，紫气东来，堂屋通天透明。这时候阳光普照，家事国事昌隆，荣华富贵，后人鹏程高远，我唐木匠不发达谁发达？
一番话让一家人很是受用。后，父亲决定办“坝坝席”，请客，团人气。凡三亲六戚，四邻八舍，一个不漏，全请。
“踩梁”晚上，为减少麻烦，父亲请农村厨师“一条龙”服务。酒席摆了满满一院坝，码起三米高的蒸笼，突突冒热气，随风飘散的香味，让平时淡饭惯了的山里人垂涎三尺。晚饭时，院坝内人头攒动，人声鼎沸，热闹的场面，大约鼎盛时的庙会也不过如此。
辰时时分，风水师吩咐“踩梁”开始。
帮忙的婶婶、大娘们会意，把火把燃过的枯碳碰掉，火把立时燃得噼啪作响，火苗子嚯嚯“发笑”，民间的说法是：火苗笑，是好兆。十余只火把，把黑暗赶到了山湾之外，老屋场明亮得如同白昼。
“点炮仗、放‘朝天冲’啊！”父亲扩手做喇叭拢在嘴巴上喊。此时是父亲母亲最高兴的时刻，他们的梦就要实现，做了几十年的梦，直到今天，梦才见了个实在。“踩梁”是非梦与实梦的临界点，这个过程，是梦的演绎，他俩老要让自己好好感受非梦跟现实的交替。
大娃细崽们，嚷着，跳着，争相放炮仗和点燃“朝天冲”。顿时，轰鸣灌满了屋场和山湾，尖利的呼啸直冲云天，银花打着旋，在空中绽放。沉睡的大地早早醒来，山乡沸腾了，山岗、山峦、翠竹、绿树，在不眠之夜中惊醒、沉醉……
父亲穿紫色的汗褂，腰际斜插毛铁（斧头）。毛铁是“踩梁”时的专用工具，毛铁柄上系着红绸。
开始吧！风水师指指提着的外壳是红颜色的闹钟，向父亲发出指令。
父亲右手提只大红公鸡，那公鸡将要被父亲放在房屋的大梁上“踩梁”打鸣。
用楠竹制作的楼梯已摆放好，梯子的顶端靠在横梁上，梯脚由两名大汉撑住，防止梯滑。
父亲启动“踩梁“仪式：他在院坝中央点燃三炷香，平心静气，面向东方，恭敬地下跪，口中念念有词，向各路神仙和祖师爷鲁班祷告，然后打拱作揖，并连磕了三个响头。
之后，父亲踏上了楼梯的第一梯。按照古法，每踏上一步楼梯，他得在梯步数中，声音宏亮地说出祝福的“好话”， “好话”寄寓着农人美好的夙愿。
梯子十步，整数，寓圆圆满满之意。
父亲仰望苍天，运足心气，踏上第一梯时，一字一句有板有眼：主家今晚起房子，好梦成真：一步登天，一帆风顺。
跟在后面的母亲，忙把准备好的米粑粑抛向人群，那是起房子时必然的仪式。米粑粑是批发来的“雪饼”，零售价二十五元左右，母亲买时，不知批发成什么价格。以前，这象征“金元宝”的米粑粑，可是用稻米做的，在母亲的精打细算下也改革了。所有的人目光跟随雪饼米粑粑下落的弧线移动，潮水般挤成人墙。为了沾上福气，每双手在空中快速挥动，欣喜着接福纳财。
父亲快步登上第二梯，他以二字打头说话：二龙抢宝，宝生华堂，华堂生辉，宝物来啰——
父亲拖长的尾音中，三五个米粑粑飞向空中。众人又是一阵涌动，一阵欢呼。
上了三梯，父亲说，第三梯好啊：三三转九，愿全家人久久长寿。父亲把九字巧妙地过渡为“久”，这一过渡，让家人情绪油然陡涨。是啊，长命百岁亘古以来是人们的期望、希冀。
众人拍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漫过了山湾和原野。
上了四梯，父亲喊：四梯好，四方来财，八方进宝啊！
哗——众人狂喜了：接金元宝啊，进财啊……原来，母亲将米粑粑丢得又多又高，那银色的雪饼米粑粑，比真的金元宝大，在空中起起落落，众人拥成一团，越发地情绪高涨了。
上了第五梯，众人仰望，只见父亲五根手指在光亮中不停地晃动，父亲说，大地啊，五谷丰登，江山社稷啊，岁岁平安！
此时，人群里有人说：唐师傅，第五步梯上还能这样说：皇榜提名，五子登科，精忠报国，光耀中华。
好啊，妙啊！父亲连发点赞，众人连呼带鼓掌：好啊！好啊！福泽四方，英雄百代！
掌声中，母亲把雪饼粑粑直往众人中高高扬去。粑粑晃着银光徐徐下落，众人忙不迭地拿帽子、衣兜接住。天上落银子，福从天降，预示着来年风调雨顺，富贵吉祥。
父亲被众人的情绪感染着，到了第六梯，他忽然把声音提高八度：托共产党的宏福，咱老百姓六畜兴旺，世世康泰，富贵万万年。
众人又是一阵欢呼。
母亲激动着，将米粑粑一阵狂抛。
父亲乘着兴致，一口气登上第十梯，一溜儿将一串“好话”一股脑说了出来：七七七，七大顺，八八八，发发发，九九九，国运久安，十十十，十全十美，大发财，大圆满，大富大贵，富到福来誌千喜，运交财门远万代！
轰！轰轰！院坝里炮仗再次轰鸣，烟花五彩缤纷满天开放，顿时，大院里声浪翻卷，众人欢呼雀跃。
母亲激动得已经不能自己，他将筐里的雪饼米粑粑索性全部抛向人群。
此时，闹钟响了，正六点，那是天干地支中的寅时到卯时的时刻，天空乳白，黎明到来。
接下来轮到雄鸡“踩梁”。父亲两膝盖当手，掐住大红公鸡，两手扳开公鸡的喙，“请”鸡喝酒，之后，将公鸡放至横梁正中。那公鸡在众人的狂欢中并不惊慌，笃定横梁，雄视着远方。
房屋横梁下，悬挂一幅鲜艳的红绸，红绸上面写着“紫微高照”四个楷体大字，大字用白酒磨研，一点一横一撇一捺，在明亮的火把光亮中晃熠熠毫光。
公鸡“醉酒”间隙，父亲面向东方，老练得到家了，他情绪激昂，晃着脑袋，自我祝福的“好话”顺口而出：太阳出来喜洋洋，照着主人起华堂，华堂四壁生光辉，山高高，水长长，子子孙孙不忘党。起的房子四四方，子女个个能力强，后辈都是好样样。喂猪猪生金，种地地长银；做事事事顺，做人人康泰；子女孝，人吉祥……
说得好啊，众人齐声呐喊。
当然了，众人明白，父亲改动了一些老古套的“好话”词，那是有感而发，好梦成真了，此时不说，还待何时？
喔喔……啊——在酒精的作用下，大红公鸡醉眼惺忪，在横梁上闪动翅膀后，发出了清晨的第一声啼鸣，声音清脆而嘹亮。
呵呵呵……人群中有人将帽子抛向空中，众人为公鸡声音宏亮的鸣叫掀起了欢乐的高潮，按照习俗，这是“踩梁”收到的最佳效果，我们家起房真是天遂人愿，连大红公鸡也乐意为主人喝彩。
无一例外，父亲为公鸡能准时打鸣而高兴万分，这不但遂了主人的心愿，而且把“踩梁”的“隆重”做到了极致。是啊，他顺利地实现了毕生的梦想。
欢呼声中，父亲问：大家唱一曲《社会主义好》好吗？
好啊！众人齐声回答，声震环宇。
于是父亲起了调，大家一齐唱：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人民地位高……
父亲高高地抡起“毛铁”，他在晨曦中完成“踩梁”的最后仪式：敲响横梁榫头楔合的第一锤。那一锤，他要敲响沉睡的大地，敲响农家向往的幸福之门……
此时母亲却哭了，这是喜极而泣。哭吧，亲爱的母亲，眼泪通常由悲伤和幸福构成，而此时，你的悲伤已经逃之夭夭，全身每个毛孔里都洋溢着满满的幸福。
【作者简介】唐先学，男，曾在部队服役，现已退休。本人系四川省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曾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副刊及省市文学期刊上发表小说、散文、文学评论百多万字，先后获得多个小说、散文、文学评论获项，主要以小说创作和散文写作为主。现居四川省岳池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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