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全义：父亲的本色（散文）

作者简介：许全义，男，43岁，网名那时明月，洛阳市伊滨区李村二中教师，喜欢读书，犹喜《红楼梦》，闲暇时写一些少有人看的文字。

徐全义 作品

父亲的本色

河南  许全义

父亲病愈后，老态毕现，因药物的作用，他身上有些浮肿。背驼得更很了，走路时，抬着头，弯着腰，仿佛背上有千斤的重物。有一天，他坐在门前的石墩上晒太阳，他的一个老友见了他，大吃一惊：“老东，一年不见，咋变成这样了？”父亲苦笑着说：“两腿是没一点力气了。”

从医院回来，父亲的心智突然变成了孩童一般，单纯，执拗。当时医生交待，回家后千万不能吸烟，父亲嘴上答应，可还是背地里偷着吸，或躲进厕所，或在街上和他的老友要烟，别人劝他，他笑着说：“没事，少吸点。”吸烟的结果是咳嗽，进而发烧，如此反复几次，我们也生气，埋怨他不爱惜自己。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身体真的要和烟绝缘了，终于，有一天，他自语道：“孩子们都说不让吸，那以后就不吸了吧。”从那以后，父亲就再也没吸过烟了。

冬天里，父亲最爱睡觉，除了吃饭，大多时间就是躺在床上。我让他出去走走，越睡越没力气的。他说：“起来干啥？被窝里暖和、舒服。”妈对我说：“他现在成小孩子了，只要眼前舒服，再不往远处看的。”

周五回家，在他们的房间，和妈边闲聊边看电视，父亲早早地蒙了头睡。十一点多了，无意间发现父亲的被窝里有光在闪烁。正好奇着，妈努努嘴，小声说：“在玩手机呢。”我们相视苦笑。有一天，妹妹回来，泼辣的她掀开父亲蒙着的被子，抢过手机，说：“我看你玩什么呢？这么痴迷。呵，俄罗斯方块！”父亲有点不好意思，笑着说：“我只能得300多分。”说得我们都大笑起来。

因为病和药物，父亲变得暴躁和执拗，他经常会因为一丙句话或小事和妈发脾气，咆哮。妈既无奈又伤心，总在我面前抹眼泪，我安慰她，说父亲是病人呢，和病人生什么气？妈这才舒缓了心情。

他的病要靠激素控制，可因为浮肿，他极不情愿吃药，常在我们不知情时减药量，或者干脆不吃，问他是否吃了药，他总是抢着回答吃过了，似乎要急于表白的样子。于是，病情不断反复，如此几次，他屈服了，躺在藤椅上，叹了口气，说：“这辈子是离不开这药了。”神情很是落寞。

父亲爱赶集，这一病，整天困在家里，他着急，一逢集会，就显得心神不宁，我们阻止他出去，怕天冷冲了风。但他总是犟着去，拉也拉不住，后来，干脆悄无声息地推了电动车，等我们听到电动车响，出门看时，他早已风一样刮过街口了。赶集回来，他把电动车一直骑进家门，风风火火的，仿佛是胜利凯旋的将军。

曾经是大方、开朗的父亲，病后却变得吝啬了，交电费，买煤，他心疼钱，多花一分钱他都心疼。有时，给亲戚捎东西，他要反复交待，别忘了收钱。以前我们姐弟给他钱，他从不要，现在，只要给，他总是照单全收。然后，就是花钱，该买的，不该买的都买。买菜的时候，各种菜买一大堆，吃不完了烂掉。母亲抱怨，我说：“节俭了一辈子了，也该享受了，再说买菜又花不了几个钱。”

有人说，对待老人，要像对待孩童一般，人从无到出生，到长大再到衰老，最后归于大地，这是自然规律。老年，没有了更高的追求目标，从身体到心智，都开始了一种回归，而咀嚼童年，则成了他们老年的一项重要的生活内容。我是理解父亲的，爷爷在父亲三四岁的时候离家，奶奶于父亲六岁时去世，父亲一生辛苦，白手起家，让我们一家的生活没过在别人后面，而他生活中又豁达乐观，在穷苦中，总有着一颗童心。而童年生活的贫穷和苦难，又怎么不会在他的心里留下阴影，悄悄隐匿在他的灵魂里呢？而当童年的阴影在心中，他们才会更加的珍惜财富，以至到了不加掩饰的地步。也许，这才是人生的本色啊！

但父亲有一点一直没变，那就是劳动，只要他还能动，他几乎不闲一会。如果身体允许，他早上总是早早起来，扫地，倒垃圾，这儿修修，那儿补补。有一天，他一气做了四个小凳子，结果晚上睡下了，就累得腰疼不能翻身。家里实在没活可干，他就骑上电动车，到田间地头，看看麦子的长势，到菜地拔草。我们让他歇歇，他老是三个字：“我没事。”有一次，邻居的一个长辈严厉地对我说：“以后，别让你父亲再倒垃圾了，倒一桶垃圾，要歇两次。”弄但我好不尴尬。

一个初春的午后，我洗衣服，父亲就躺在廊下的藤椅上晒暖。他安详地闭着眼睛，阳光透过棕榈叶子，斑驳地映在他的脸上。这个曾经是全村第一大力士的人，在耗尽了所有的体力后，仿佛是一尊凝固的雕像，而我，也祈祷着，希望时光也凝固，给他一个宁静平安的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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