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子全鉴》兼爱(下)
兼爱(下)——古代贤王的治国之道,广大百姓的最大利益
【原文】
子墨子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当今之时,天下之害,孰为大?曰:若大国之攻小国也,大家之乱小家也,强之劫弱,众之暴寡,诈之谋愚,贵之敖贱,此天下之害也。又与①为人君者之不惠也,臣者之不忠也,父者之不慈也,子者之不孝也,此又天下之害也。又与今人之贱②人,执其兵刃、毒药、水火,以交相亏贼,此又天下之害也。
姑尝本原③若众害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爱人、利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恶人、贼人生。”分名乎天下,恶人而贼人者,兼与?别④与?即必曰:“别也。”然即之交别者,果生天下之大害者与!是故别非也。子墨子曰:“非人者必有以易之,若非人而无以易之,譬之犹以水救火⑤也,其说将必无可矣。”
【注释】
①与:如。
②贱:当为“贼”。
③本原:追究根源。
④别:将自己与别人区别对待。
⑤以水救火:当作“以水救水,以火救火”,指方法不当,则危害更大。
【译文】
墨子说道:“仁人的事业,应当努力追求兴起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然而在如今,天下之害,哪个算是最大的呢?回答说:“像大国攻伐小国,大家族侵扰小家族,强大者欺压弱小者,人多的虐待人少的,狡诈者算计愚笨者,尊贵者傲视卑贱者,这就是天下的祸害。再如,做国君的不仁惠,做臣下的不忠诚,做父亲的不慈爱,做儿子的不孝敬,这又都是天下的祸害。再如,现在残害人的人,拿着兵刃、毒药、水火,用来相互残害,这又是天下的祸害。
姑且试着推究这许多祸害产生的根源。这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这是从爱别人、利别人产生的吗?那么必定会说不是这样的,必然要说是从憎恶别人、残害别人产生的。我们来辨别一下:世上憎恶别人和残害别人的人,是“兼相爱”还是“别相恶”呢?则必然要说是“别相恶”。既然如此,那么这种将自己与别人区别对待,果然是产生天下大害的原因。所以“别相恶”是不对的。墨子说:“如果以别人为不对,那就必须有东西去替代它,如果说别人不对而又没有东西去替代它,就好像用水救水、用火救火。这种主张必将是无法实现的。”
【原文】
是故子墨子曰:“兼以易别。”然即兼之可以易别之故何也?曰:藉为人之国,若为其国,夫谁独举其国以攻人之国者哉?为彼者由①为己也。为人之都,若为其都,夫谁独举其都以伐人之都者哉?为彼犹为己也。为人之家,若为其家,夫谁独举其家以乱人之家者哉?为彼者犹为己也。然即国都不相攻伐,人家不相乱贼,此天下之害与?天下之利与?即必曰天下之利也。
姑尝本原若众利之所自生。此胡自生?此自恶人贼人生与?即必曰:“非然也。”必曰:“从爱人利人生。”分名乎天下,爱人而利人者,别与?兼与?即必曰:“兼也。”然即之交兼者,果生天下之大利者与!是故子墨子曰:“兼是也。”且乡②吾本言曰:仁人之事者,必务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今吾本原兼之所生,天下之大利者也;吾本原别之所生,天下之大害者也。是故子墨子曰:别非而兼是者,出乎若方③也。
【注释】
①由:通“犹”。
②乡:即“向”,从前。
③方:方法。
【译文】
所以墨子说:要用“兼相爱”来取代“别相恶”。既然如此,那么可以用“兼相爱”来替换“别相恶”的原因何在呢?回答说:“假如对待别人的国家,像治理自己的国家,谁还会动用本国的力量,用以攻伐别人的国家呢?对待别国如同对待本国一样。对待别人的都城,像治理自己的都城,谁还会动用自己都城的力量,用以攻伐别人的都城呢?对待别人都城就像对待自己都城。对待别人的家族,就像对待自己的家族,谁还会动用自己的家族,用以侵扰别人的家族呢?对待别人家族就像对待自己家族。既然如此,那么国家、都城之间不相互攻伐,个人、家族之间不相互侵扰残害,这是天下之害呢,还是天下之利呢?那么,必然要说是天下之利。
姑且试着推究这些利是如何产生的。这是从哪里产生的呢?这是从憎恶人残害人产生的吗?必定要说不是这样的,必然要说是从爱人利人产生的。我们来辨别一下:世上爱人利人的,是“别相恶”还是“兼相爱”呢?则必然要说是“兼相爱”。既然如此,那么这种互爱互利,果真是产生天下大利的原因。所以墨子说:“兼相爱是对的。”而且从前我说过:“仁人之事,必然努力追求兴起天下之利,除去天下之害。”现在我推究由“兼相爱”产生的都是天下的大利;我推究由“别相恶”所产生的都是天下的大害。所以墨子说“别相恶”是不对的,“兼相爱”是对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原文】
今吾将正求与①天下之利而取之,以兼为正。是以聪耳明目相与②视听乎!是以股肱毕强相为动宰乎③!而有道肆相教诲④,是以老而无妻子者,有所侍养以终其寿;幼弱孤童之无父母者,有所放依以长其身。今唯毋以兼为正,即若其利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者,其故何也?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即善矣,虽然,岂可用哉?”子墨子曰:“用而不可,虽我亦将非之;且焉有善而不可用者。”姑尝两而进⑤之。谁⑥以为二士,使其一士者执别,使其一士者执兼。是故别士之言曰:“吾岂能为吾友之身,若为吾身?为吾友之亲,若为吾亲?”是故退睹其友,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士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士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高士于天下者,必为其友之身,若为其身;为其友之亲,若为其亲,然后可以为高士于天下。”是故退睹其友,饥则食之,寒则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士之言若此,行若此。若之二士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当⑦使若二士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有平原广野于此,被甲婴⑧胄,将往战,死生之权,未可识也;又有君大夫之远使于巴、越、齐、荆,往来及否,未可识也。然即敢问:不识将恶也,家室奉承亲戚、提挈妻子而寄托之,不识于兼之有是乎?于别之有是乎?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之人,必寄托之于兼之有是也。此言而非兼,择即取兼,即此言行费⑨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释】
①与:疑为“兴”字之误。
②与:疑为“为”字之误。
③毕强:即“毕劼”。动:疑为“助”字之误。宰:治。
④肆:努力。
⑤进:为“尽”之假借字。
⑥谁:为“设”字之误。
⑦当:如“尝”。
⑧婴:围绕。
⑨费:通“拂”,违逆。
【译文】
现在我正寻求兴起天下之利的办法并且采用它,以“兼相爱”来施政。所以大家都耳聪目明,相互帮助视听,所以大家都用坚强有力的手脚相互协助!于是努力地用道义互相教导,因此年老而没有妻室子女的能够有所奉养而终其天年,幼弱孤童没有父母的能够有所依靠而长大。现在只要以“兼相爱”来施政,就可以得到这样的利益。不知道天下之士听到“兼相爱”之说而加以非议,其原因是什么呢?
然而天下的士子,非议“兼相爱”的言论还没有终止,说:“兼相爱即使是好的,但是,难道可以实行吗?”墨子说:“如果不可实行,即使我也要批评它,但哪有好的东西是不能应用的呢?”姑且试着让主张“兼相爱”和主张“别相恶”的两种人完全按照自己的主张行事。假设有两个士子,其中一人主张“别相恶”,另一人主张“兼相爱”。主张“别相恶”的士人说:“我怎么能对待我朋友的身体,就像对待我自己的身体;对待我朋友的双亲,就像对待我自己的双亲。”所以他返身看到他朋友,饥饿时也不给他吃,受冻时也不给他穿,有病时也不服侍疗养,死亡后也不予以葬埋。主张“别相恶”的士人言论如此,行为如此。主张“兼相爱”的士人言论不是这样,行为也不是这样。他说:“我听说作为天下的高士,必须对待朋友之身如自己之身,对待朋友的双亲如自己的双亲。这以后就可以成为天下的高士。”所以他返身看到朋友,饥饿时就给他吃,受冻时就给他穿,疾病时前去服侍,死亡后予以葬埋。主张“兼相爱”的士人的言论如此,行为也如此。像这样的两个士人,言论不同而行为相反吗?假使让这两个士人,言出必信,行为必果,他们的言与行就像符节一样符合,没有一句话不实行的。既然如此,那么请问:现在这里有一平原旷野,人们将披甲戴盔前往作战,生死的变化不可预知;又有国君的大夫出使遥远的巴、越、齐、楚等地,能否回来不可预知。那么请问:他要托庇家室,奉养父母,安寄自己的妻子孩子,究竟是去拜托那主张“兼相爱”的人呢,还是去拜托那主张“别相恶”的人呢?我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天下的愚夫愚妇,即使是反对“兼相爱”的人,也必然要寄托给主张“兼相爱”的人。说话否定“兼相爱”,找人帮忙却选择“兼相爱”的人,这就是言行相违背。我不知道天下的人听到“兼相爱”就非议它,其原因是什么呢?
【原文】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犹未止也,曰:“意①可以择士,而不可以择君乎?”姑尝两而进之。谁②以为二君,使其一君者执兼,使其一君者执别。是故别君之言曰:“吾恶能为吾万民之身,若为吾身?此泰③非天下之情也。人之生乎地上之无几何也,譬之犹驷驰而过隙也。”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不食,寒即不衣,疾病不侍养,死丧不葬埋。别君之言若此,行若此。兼君之言不然,行亦不然,曰:“吾闻为明君于天下者,必先万民之身,后为其身,然后可以为明君于天下。”是故退睹其万民,饥即食之,寒即衣之,疾病侍养之,死丧葬埋之。兼君之言若此,行若此。然即交若之二君者,言相非而行相反与?常使若二君者,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之合,犹合符节也,无言而不行也。然即敢问:今岁有疠疫④,万民多有勤苦冻馁、转死沟壑中者,既已众矣。不识将择之二君者,将何从也?我以为当其于此也,天下无愚夫愚妇,虽非兼者,必从兼君是也。言而非兼,择即取兼,此言行拂也。不识天下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释】
①意:通“抑”。
②谁:为“设”字之误。
③泰:通“太”。
④疠(lì)疫:瘟疫。
【译文】
然而天下的士人,攻击“兼相爱”的言论还是没有停止,说道:“或许可以用这种理论选择士人,但却不可以用它选择国君吧?”姑且试着让两者完全按照自己的主张行事。假设这里有两个国君,其中一个主张“兼相爱”的观点,另一个主张“别相恶”的观点。这样主张“别相恶”的国君会说:“我怎能对待我的百姓之身,就像对待自己之身呢?这太不合天下人的情理了。人生在世并没有多少时间,就好像马车驰过缝隙那样短暂。”所以他返身看到他的百姓挨饿时也不给他吃,受冻时也不给他穿,有病时也不不服侍疗养,死亡后也不予以葬埋。主张“别相恶”的士人言论如此,行为如此。主张“兼相爱”的士人言论不是这样,行为也不是这样。他说:“我听说在天下做一位明君,必须先看重万民之身,然后才看重自己之身,这以后才可以在天下做一位明君。”所以他返身看到他的百姓挨饿时也不给他吃,受冻时也不给他穿,有病时也不服侍疗养,死亡后也不予以葬埋。主张“别相恶”的士人言论如此,行为如此。主张“兼相爱”的士人言论是这样,行为也是这样。既然这样,那么这两个国君,言论不同而行为相反吗?假使这两个国君,言必信,行必果,使言行符合得像符节一样,没有说过的话不能实现的。既然如此,那么请问:假如今年有瘟疫,百姓大多因劳苦和冻饿而辗转死于沟壑之中的,已经很多了。不知道要从这两个国君中选择一位,将会跟随哪一位呢?我认为在这个时候,无论天下的愚夫愚妇,即使是反“兼相爱”的人,也必定跟随主张“兼相爱”的国君了。在言论上反对“兼相爱”,而在选择时则采用“兼相爱”,这就是言行相违背。我不知道天下的人听到“兼相爱”就非议它,其原因是什么呢?
【原文】
然而天下之士,非兼者之言也,犹未止也,曰:“兼即仁矣,义矣;虽然,岂可为哉?吾譬兼之不可为也,犹挈泰山以超江、河也。故兼者,直①愿之也,夫岂可为之物哉?”子墨子曰:“夫挈泰山以超江、河,自古之及今,生民而来,未尝有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自先圣六王者亲行之。”何知先圣六王之亲行之也?子墨子曰:“吾非与之并世同时,亲闻其声、见其色也;以其所书于竹帛、镂于金石、琢于盘盂,传遗后世子孙者知之。”《泰誓》曰:“文王若日若月乍照,光于四方,于西土。”即此言文王之兼爱天下之博大也,譬之日月,兼照天下之无有私也。即此文王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王取法焉!
且不唯《泰誓》为然,虽《禹誓》即亦犹是也。禹曰:“济济有众,咸听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称乱。蠢此有苗,用天之罚。若予既率而群对诸群②,以征有苗。”禹之征有苗也,非以求以重富贵、干③福禄、乐耳目也,以求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即此禹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禹求焉。
【注释】
①直:只。
②若:疑为“兹”之误。“既”:“即”的假借字。“群对诸群”:当为“群邦诸辟”。
③干:求。
【译文】
然而天下的士人,非难“兼相爱”的言论还是没有停止,说道:“'兼相爱’算得上是仁,也算得上是义了。即使如此,难道这样就可以实现吗?我打个比方,'兼相爱’无法实现,就像举起泰山跨过长江、黄河一样。所以'兼相爱’只不过是一种愿望而已,难道是实现得了的事吗?”墨子说:“举起泰山跨过长江、黄河,自古及今,自有百姓以来,还不曾有过。至于现在说兼相爱、交相利,这则是自先圣六王就亲自实行过的。”怎么知道先圣六王亲自实行了呢?墨子说:“我并不和他们处于同一时代,能亲自听到他们的声音,亲眼见到他们的表情,我是从他们书写在简帛上、镂刻在钟鼎石碑上、雕琢在盘盂上,并留给后世子孙的文献中知道这些的。”《泰誓》上说:“文王像太阳、像月亮一样照耀,光辉遍及四方,遍及西周大地。”这就是说文王兼爱天下的广大,好像太阳、月亮兼照天下,而没有偏私。这就是文王的“兼相爱”。即使墨子所说的“兼相爱”,也是从文王那里取法得来的!
况且不只《泰誓》这样记载,即使是《禹誓》中也是这样说的。大禹说:“众位百姓,都听从我的话:不是我敢横行作乱,而是苗民在蠢动,因而我代替上天对他们施行惩罚。现在我率领众邦的各位君主,去征讨有苗。”大禹征讨有苗,不是看重富贵,也不是求取福禄,使耳目享受声色之乐,而是为了追求兴起天下的利益,除去天下的祸害。这就是大禹的“兼相爱”。即使墨子所说的“兼相爱”,也是从大禹那里取法得来的!
【原文】
且不唯《禹誓》为然,虽《汤说》即亦犹是也。汤曰:“惟予小子履①,敢用玄牡。告于上天后曰:今天大旱,即当朕身履,未知得罪于上下。有善不敢蔽,有罪不敢赦,简在帝心。万方有罪,即当朕身;朕身有罪,无及万方。”即此言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且不惮以身为牺牲,以词说于上帝鬼神。即此汤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汤取法焉。
且不惟《誓命》与《汤说》为然,《周诗》即亦犹是也。《周诗》曰:“王道荡荡②,不偏不党;王道平平,不党不偏。其直若矢,其易若底③。君子之所履,小人之所视。”若吾言非语道之谓也,古者文、武为正④均分,赏贤罚暴,勿有亲戚弟兄之所阿⑤。即此文、武兼也。虽子墨子之所谓兼者,于文、武取法焉。不识天下之人,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释】
①履:汤的名。
②荡荡:宽广无边的样子。
③底:通“砥”,磨刀石。
④正:通“政”。
⑤阿:迎合。
【译文】
况且不只《禹誓》这样记载,即使《汤说》中也是如此。汤说:“我斗胆用黑色的公牛,祭告于皇天后土说:'现在天大旱,罪责由我来承担,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得罪了天地。有善行不敢隐瞒,有罪恶也不敢赦免,这一切都鉴察在上天的心里。如果天下的人有罪,由我一人承担;我自己有罪,则不要累及天下的人。’”这是说商汤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然而尚且不惜以自己作为牺牲祭品,用言辞向上天鬼神祈祷。这就是商汤的“兼相爱”。即使墨子的“兼相爱”,也是从汤那里取法得来的。
况且不只《誓命》与《汤说》是这样,《周诗》也是这样。《周诗》上说:“王道宽广无边,没有偏爱没有袒护;王道平坦,没有袒护没有偏爱。它像箭一样笔直,像磨刀石一样平坦。这是君子所实践的,是百姓们所仰望的。”如果以我所说的话不符合说明,则古时周文王、周武王处理政事分配公平,奖赏贤人惩罚坏人,不偏私父母兄弟亲戚。这就是周文王、武王的“兼相爱”。即使墨子所说的“兼相爱”,也是从文王、武王那里取法得来的。我不知道天下的人听到“兼相爱”就非议它,其原因是什么呢?
【原文】
然而天下之非兼者之言,犹未止。曰:“意不忠亲之利,而害为孝乎?”子墨子曰:“姑尝本原之孝子之为亲度者。吾不识孝子之为亲度者,亦欲人爱、利其亲与?意欲人之恶、贼其亲与?以说观之,即欲人之爱、利其亲也。然即吾恶先从事即得此?若我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乎?意我先从事乎恶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乎?即必吾先从事乎爱利人之亲,然后人报我以爱利吾亲也。然即之交①孝子者,果不得已乎?毋先从事爱利人之亲与?意以天下之孝子为遇,而不足以为正乎?姑尝本原之。先王之所书,《大雅》之所道曰:“无言而不雠②,无德而不报,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即此言爱人者必见爱也,而恶人者必见恶也。不识天下之士,所以皆闻兼而非之者,其故何也?
【注释】
①之交:相互。
②雠:仇。
【译文】
然而天下的人非难主张“兼相爱”的言论,还是没有终止,说道:“或许这不符合双亲的利益,而有害于子女行孝道吧?”墨子说:姑且试着推究孝子为双亲考虑的本源。我不知道孝子为双亲考虑,是希望别人爱护和有利于他的双亲呢,还是希望憎恶、残害他的双亲呢?按照常理来说,当然希望别人爱护和有利于他的双亲。既然如此,那么怎样做才能得到这个结果呢?是我先从事于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双亲,然后别人才报我以爱护和有利于我的双亲呢,还是我先从事于憎恶和伤害别人的双亲,然后别人才报我以爱护和有利于我的双亲呢?则必然是我先从事于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双亲,然后别人才报我以爱护和有利于我的双亲。然而这一互为孝子的情况,果真是出于不得已吗?是我先从事于爱护和有利于别人的双亲呢,还是以为天下的孝子都是傻子,完全不值得善待呢?姑且试着探究这一问题。先王的书《大雅》中说道:“没有什么话不应答,没有什么恩德不报答。你投给我一颗桃子,我回报给你一颗李子。”这就是说爱别人的必被别人爱,而憎恶别人的必被别人憎恶。我不知道天下的人听到“兼相爱”就非议它,其原因是什么呢?
【原文】
意以为难而不可为邪?尝有难此而可为者。昔荆灵王好小要,当灵王之身,荆国之士饭不逾乎一,固据而后兴①,扶垣而后行。故约②食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灵王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昔者越王勾践好勇,教其士臣三年,以其知为未足以知之也,焚舟失火,鼓而进之,其士偃③前列、伏水火而死有④不可胜数也。当此之时,不鼓而退也,越国之士,可谓颤⑤矣。故焚身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越王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昔者晋文公好粗服,当文公之时,晋国之士,大布之衣,牂羊之裘,练帛之冠,且粗之屦,入见文公,出以践之朝。故粗服为其难为也,然后为而文公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即求以乡其上也。是故约食、焚舟、粗服,此天下之至难为也,然后为而上说之,未逾于世,而民可移也。何故也?即求以乡其上也。今若夫兼相爱、交相利,此其有利,且易为也,不可胜计也。我以为则无有上说之者而已矣,苟有上说之者,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我以为人之于就兼相爱、交相利也,譬之犹火之就上、水之就下也,不可防止于天下。
故兼者,圣王之道也,王公大人之所以安也,万民衣食之所以足也,故君子莫若审兼而务行之。为人君必惠,为人臣必忠,为人父必慈,为人子必孝,为人兄必友,为人弟必悌。故君子莫若欲为惠君、忠臣、慈父、孝子、友兄、悌弟,当若兼之,不可不行也。此圣王之道,而万民之大利也。
【注释】
①据:扶着木杖。兴:起来。
②约:少。
③偃:倒。
④有:为“者”字之误。
⑤颤:读为“惮”,强。
【译文】
也许认为“兼”太困难而做不到吧?曾有比这更困难的事而可做到的。从前楚灵王喜欢细腰,灵王在世时,楚国的士人每天吃饭不超过一顿,用力扶稳后才能站起,扶着墙壁才能走路。本来节食是他们难以做到的,然而由于这样做灵王喜欢却做到了。所以时代没有改变,人民的习惯却改变了,这无非为迎合君主之意罢了。从前越王勾践喜欢勇猛,训练他的将士三年,认为自己还不知道效果如何,于是故意放火烧船,擂鼓命将士前进。他的将士前仆后继,倒身于水火之中而死的不计其数。这个时候,即使不击鼓,他们也会向前进,越国的将士可以说是很勇敢的了。本来焚身是很难做到的事,但为了让越王高兴却做到了,所以时代没有改变,人民的习惯却改变了,这无非是为迎合君主之意罢了。从前晋文公喜欢穿粗布衣,文公在世时,晋国的人士都穿大布的衣和母羊皮的裘,戴厚帛做的帽子,穿粗糙的鞋子,这身打扮进可见晋文公,出可在朝廷来往。本来穿粗陋的衣服是很难做到的事,然而因为文公喜欢却做到了,所以时代没有改变,人民的习惯却改变了,这无非是为迎合君主之意罢了。所以说节食、焚舟、穿粗衣服,这本是天下最难做的事,然而这样做可使君主喜欢,所以时代没有改变,人民的习惯却改变了,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为追求迎合君主罢了。现在对于兼相爱、交相利,这是有利而容易做到并且不可胜数的事。我认为只是没有君上的喜欢罢了,只要有君上喜欢,用奖赏称赞来勉励大众,用刑罚来威慑大众,我认为众人对于兼相爱、交相利,会像火苗向上蹿、水向下流一样,在天下是势不可当的。
所以说兼爱是圣王的大道,王公大臣因此得到安稳,百姓衣食因此得到满足。所以君子最好审察兼爱的道理而努力实行它。做人君的必须仁惠,做人臣的必须忠诚,做人父的必须慈爱,做人子的必须孝敬,做人兄的必须友爱其弟,做人弟的必须敬顺兄长。所以君子想要做仁惠之君、忠诚之臣、慈爱之父、孝敬之子、友爱之兄、敬顺之弟,对于兼爱就不可不实行。这是圣王的大道,是百姓最大的利益。
【解析】
此篇的主旨,大致与《兼爱上》《兼爱中》相同,但篇幅较长,论述更为详尽。
作者开篇首先论述天下之大害在于君不惠、臣不忠、父不慈、子不孝,所以相互残害而损人以利己。因而墨子提出要以“兼相爱、交相利”来改变这一状况。接着,以具体的例子来说明,即使是反对“兼”的人,在遇到实际困难的时候,也会向实行“兼”的人寻求帮助,这就是他们言论和行为不相符,所以他们非议“兼”是应当被质疑的。然后,墨子又以先王的《泰誓》《禹誓》《汤说》《周诗》为例,反复论证“兼爱”是古代贤王的治国之道,以此来彻底确立“兼爱”的价值。最后,墨子作补充论证,指出“兼爱”之道并非如一些人所认为是极其困难而不可实现的美好愿望,只要统治者有诚意推行,并且“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必会使百姓为求“乡上”而趋之若鹜。这样天下就会安定,百姓就会得利。这是圣王的大道,是广大百姓最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