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市里如何养成健全的人格

文/ 陈童

在文明中成长的人，大概都有一个“aha moment”就是发现自己身上自然性的那一刻，由此也衍生出一个特别好用的开解人的方法那就是发现比自己更有钱有权美丽动人的人也有很世俗的一面，也逃不过生老病死五蕴炽盛，百年后都是一抔黄土，我废柴点儿又何如。

到了道德上，高知人群的堕落也是最让人痛心的，读了那么多年书，受了那么多年文明的洗礼，怎么还不如白丁可亲可敬可爱，天要亡我，国将不国了。

《八骏图》的下刀对象就是高知中的高知——最富知识也最文明的大学教授，达士先生来到青岛的大学教书，有七个同事，这七个人里有物理学家教授甲，生物学家教授乙，道德哲学家教授丙，汉史专家教授丁，以及六朝文学史专家教授戊等等，兼顾文理，学通中西。

“我很觉得高兴，到这里认识了这些人，从这些专家方面，学了许多应学的东西。这些专家年龄有的已经五十四岁，有的还只三十左右。正仿佛他们一生所有的只是专门知识，这些知识有的同“历史”或“公式”不能分开，因此为人显得很庄严，很老成。但这就同人性有点冲突，有点不大自然。”

“优美的人性”是沈从文写作的母题，而所谓的文明对人性的扭曲以至于虚伪和油滑的现象也是沈从文批判文明和城市人的一个切口。乡野是野蛮，再不济还有原始生命力的美感，文明社会就像豢养动物的动物园，在狭小的空间展开人性的舞台，显得更加局促、油滑和微妙。

这些象牙塔里的教授“有的儿女已到大学三年级，早在学校里给同学写情书谈恋爱了。然而本人的心，真还是天真烂漫，这些人虽富于学识，却不曾享受过什么人生。便是一种心灵上的欲望，也被抑制着，堵塞着。我从这儿得到一点珍贵知识，原来十多年大家叫喊着‘恋爱自由’这个名词，这些过渡人物所受的刺激，以及在这种刺激之下，藏了多少悲剧，这悲剧又如何普遍存在。”

教授甲读艳诗，蚊帐里挂半裸女士图。教授乙在海边散步，对海边穿浴衣的美丽姑娘浮想联翩，教授丙爱慕自己的内侄女，教授丁以虚无主义做大旗，对女人走肾不走心，自以为高明，教授戊想把女人的影响和牵制摆脱开，就这样离了婚。看着这些教授被两性问题搞得一头包，怎么都摆不平女人的位置，我突然想到故事的妖精都是美艳的样子，大概就是因为性是人最普遍也最难克服的自然冲动，无法被文明和道德轻易征服，却能让文明和道德轻易破功，教授们的知识没进入骨血成为成熟和智慧，在《长河》里沈从文也指责年轻人的新潮只是学会了用消费品和符号堆砌表面的浮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