缑氏往事(九)
缑氏往事之九--夏

今天立春,天气就要变暖了。广东的春,是略略让人害怕的,我知道再过些天,暖湿的空气就要逼来,所有窗子将不敢打开,电梯间会湿漉漉的,走廊里也会湿漉漉的;阳光照到的地方,湿气默默蒸腾,顺着各种缝隙,进入封闭的空间,屋子里阴潮交加,使人烦躁。
这样的气候,有些地方也有,广东最为明显,即大名鼎鼎的回南天。 所以,在这南国之春,家乡的干燥也颇让人怀念。
但不必烦扰太久,即刻间夏就来了。似乎前一日还念着春暖花开,立刻就炎热难耐了。有人说广东无冬,它被秋天覆盖了,春季又转瞬即逝,由此,岭南便拥有了漫长的夏季。
最近一二十年,忙忙碌碌,顾不上端详季节的变化。没心思看星星月亮,天天似饥又饱,甚至对冷热也失去了敏知----感官渐渐迟钝,时光悄已荏苒。
我便念起,倘若是在故乡,一定能体会到,那份冷的透彻和热的分明。故乡的夏,就这么无可阻止地袭上心头。

豫西平原,属典型的暖温带气候,四季分明。我们的成长,历经了真正的寒暑,数番冷热暖凉,是老家留给我生命的印记。
小的时候,心心念念盼望着夏天的到来。天一热,换西瓜的,卖冰棍儿的,渐渐多起来了。大人经不住孩子的磨缠,端盆玉米粒出去,换个大西瓜回来,西瓜上已开过一个三角形的小口子,被确认为是熟透了。就着当院的石板,一分为二,一半装进竹篮儿,下放到红薯窖里,算作冷藏。另一半切开当场吃掉,沙甜的瓤,顾不上吐籽儿,恨不得连瓜皮都吞进肚子。

街上传来扯着嗓子的叫卖声,便知卖冰棍儿的来了,我们纷纷跑出家门去围看。小贩的自行车后架上,拖着个白木箱,木箱上两个红字:冰糕。那是我们夏季最渴盼的美味,没有之一。
木箱里面,应该装着冰棍儿,我个子矮看不到,听说是用棉被包裹着。任凭绞尽脑汁,就是想不明白,为何要包在棉被里,我单知道棉被是用来取暖热乎的。这个问题曾困惑我很多年,一直到初中的物理课堂上,才找到答案。
方方整整的冰棍,五分钱一个,待到将要融化时,就会便宜一些。根据融化的程度,三分也有,两分也有。我们很有耐心等到它融化,第一次过来,必定不买,过一会儿再回头,定会便宜下来,吃方方整整的冰棍,那是一种奢侈。邻居叔叔也卖过冰棍儿,每当他收工回村,我们就会去讨些融化的冰水喝。

学校里有口水井,全校用水都来自这里。夏天的中午,我们偷偷把空辘轳上的绳索放到井里,再摇绞上来,绳索前面的铁索变得冰凉冰凉,我们轮流用它去冰一下额头和眼睛,真清爽啊。
老师的办公室里有口水缸,厚厚的深棕色缸壁,缸上盖个薄木板,板上放着水瓢。夏天的课间,同学们口渴了,纷纷冲向老师办公室,喊声报告,得到老师的准允后,我们进去说口渴了,老师便示意我们可以喝水,第一个同学从水缸里舀一大瓢水,咕咚咕咚喝个饱,再递给第二个同学----这是我们作为小学生的那个年代,最常用的解渴方式。井水如此甘甜,几口下肚,无比舒爽,透心凉。

用来赶走炎热的方式,除了洗澡,便只有扇子了。家里有两把,夏天过完,扇子就被母亲精心收起,来年再取出来,破了就加缝个布边儿,实在不能用了,才买新的。
父母从田地里劳作回来,我会心甘情愿为他们扇扇子。母亲洗过脸,坐下来休息,我便靠近了,给她扇几下,直到听见母亲的夸赞声,才开心的收手。我和哥最爱玩的关于扇子的游戏,便是相互扇上数十下,轮到自已享受时,坐在凳子上,眯起眼睛,面露窃喜,任那人造的风扑面而来。

都说春种秋收,然而故乡是秋种夏收。收麦的场景完全是一幅根植于内心深处的画卷,那画面太充实和丰盈,必须专门描绘,暂且就此打住。

我们喜欢夏季,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夏天有个暑假。暑假里,可以常住外婆家,我们带上简单的行李,带上暑假作业,带上一颗迫切的心情,去和表兄弟姐妹们如期相约。
我们白天去捉鱼虾,去摘水果,到下午的时候,我们用水桶将井水提到房顶上泼洒,转眼晒干了,就几次三番的泼,等晚上铺了席子睡上去,房顶便不怎么发烫了。天色渐渐暗下,星星越来越多,外婆便开始给我们讲故事,讲完牛郎织女,还指着天空给我们看,哪里是银河,哪颗是牛郎,哪颗是织女,哪颗是他们的俩孩子,哪颗是梭子,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些位子。
如今,我每年回家一次,也多是安排在暑期。所以,故乡的夏,我并不陌生,只是与儿时的记忆相去甚远了。农田增加了许多葡萄园,村子附近就有几家超市,家家都装有空调,孩子们稀罕的东西越来越少了。
2013年夏,我在老家呆了一周,其间晚上跟母亲住,她不敢吹空调,总说一吹就感冒。我只能陪着她,也是摇一把蒲扇。有一天夜里,屋子里实在太热,母亲催我去空调房,她自已要到院子里去睡。
我便决定陪着她,院子中间的水泥地上,铺个竹席,我和母亲睡在竹席上,天上是星星和月亮,旁边是母亲种的菜地,耳边有夏虫在鸣叫,恍惚中真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
家乡的夏,唯炎热依旧。祈时光放缓,故人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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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银霞 (网名:周清明,念北) 洛阳 偃师 缑氏 人,70后,现居广东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