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玉竹:事如春梦总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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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文学

事如春梦总留痕
作者 | 薛玉竹
原创 | 乡土赊旗(ID:gh_06d145e3125e)

学校位于县城东南一隅,大门朝西。出学校大门左拐,向南是一条窄窄的小巷,一路下坡,走有二三百米,跨过一座小桥,就到了寨墙根下。再沿一西南方向的小路缓缓上行,不久就可登上这个由黄土堆成的高约三四米的寨墙。站在这段东西走向的寨墙上瞭望,北面是人声嘈杂的城区,南面不远是一条向东缓缓流动的清澈沙河,沙河的南面就是广袤的田野和点缀其中的大小村庄。蜿蜒的寨墙,犹如一道分界线,把骚动和宁静彻底分开。
四月初的一个周日,校园内高大的泡桐上繁花似锦、灿若云霞,到处弥漫着桐花的浓香,暖风扑面而来,撩人心扉。午睡起来,闭门看了一会儿书,总感觉心神不宁,进入不了状态。春天恼人呀,何况已是暮春,万物疯长,蜂蝶乱舞,都在展现勃勃生机,哪里还有安静的地方!
下午5点左右,实在是坐不住了,我决定去寨墙上走走。出了学校大门,往南走了不远,遇到从寨墙方向回来的同事于小姐,穿着飘逸的长裙,抹了口红,还戴了耳坠和项链,打扮的漂漂亮亮,好像去约会了。于小姐是我的大学校友,比我低两届,在大学时就认识。想想一个人也没意思,我便邀于小姐陪我走走,没想到她欣然同意。
上了寨墙,看到沿着寨墙赏春的人真不少,好多还是学校的学生。我远远看见所教班级的三个女生也在寨墙上闲逛,互相都看见了,因为离得远,也没打招呼。这三个女生经常结伴去我的住处请教问题,彼此都很熟悉。看到寨墙上人多,我建议去河对岸走走。过了小桥,登上陡峭的南岸,就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了。
麦田里的麦苗已经过膝,长势喜人。田埂上也是绿草茵茵,中间点缀着几朵野花,有蜜蜂在专心采蜜。我俩沿着田埂边走边聊,一边欣赏田园风光。回头一看,三个女生也跟了过来,远远地望着我俩,并不时说着什么。
我装作没看见,与于小姐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走到河边的一片树林旁,看到杨柳青青河水悠悠,两个人都对眼前的美景赞不绝口,同时感叹春光有限,转眼就到夏天了。我没话找话,问于小姐:“你这裙子很漂亮,不是在县城里买的吧?”于小姐说:“托人在郑州买的,花了80多块呢!”我说:“那把一个月的工资砸进去了,不过也值,穿上太漂亮了!”于小姐听了我的夸奖,开心地笑了。实际上那时我的工资才68.5元,于小姐工作不满一年还没定级,只拿56.5元,真够舍得了。
我们说起曾经的大学时光,又说起工作之后的种种,免不了说到个人婚恋的事。于小姐说大学时与一男老乡互相有意但未挑明,现在都回到了县城,便确定了恋爱关系。于小姐问到我的情况,我说毕业已经两年多了还没遇到合适的,说的时候突然感到两脸发烫头上冒汗。在这春风沉醉的傍晚,有这样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陪着,引得踏青的人们纷纷注目观望,特别还有三个女生一直远远地跟着,更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时间过得很快,看看已经6点半了,我们沿原路返回,三个女生也远远地跟着返回。进了校园,各回各的住处准备晚饭。
当天晚上,我坐在办公桌前备课,9点的下课铃声响过不久,便听到有敲门声。我开门一看,正是下午的那三个女生,说是有题想问。问了两道题之后,一个女生说下午看到我和女朋友在外边散步了,我说别瞎说那是咱学校的老师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
另一个女生问老师你有女朋友没有,我说还没有呢。第三个女生问老师你想找个啥样的女朋友呀,我说也没啥固定标准到时候再说吧。我坐着听,三个女生站着嘁嘁喳喳,说完班里的事又说其他任课老师的事,眼看就10点了,我说明天有课我还要备课呢,她们才走。
五一节过后,已经是夏天的节奏,春天的躁动远去,代之以夏天的热烈。一天,突然收到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地址内详”,令人好生奇怪。拆开信刚看个开头,我的心就突突跳起来,浑身感到热血沸腾。这是一封示爱的信,信的开头用了好几个“老师,我想对你说”这样的排比句,说自己心中已纠缠多日,多次拿笔又放下笔,最终还是忍不住决定写这封信。
信中说有一次我请假没去上课,学生中传说我走了不再教他们了,她听后产生了要去找我的想法,但又不知道去哪儿去找,一直到我又去上课才放下心来。信中说还有一次我因事请假两天没来上课,学生中传说我回去结婚了,她听后感觉像是五雷轰顶,几天没有回过神来,后来知道是我回家参加哥哥的婚礼了,心里才安静下来。
信中说她一天看不到我就心神不宁,好几次在晚自习后站在我的窗外,想敲门进来表白但又没有勇气,只好悻悻离去。信中说她感觉再不说出来自己要憋出病来,因此冒着挨批评的风险写了这封信,希望得到我的回音。一看信末的署名,知道是那天晚上问我想找个啥样女朋友的第三个女生,我所教班里的学生程小姐。
高中时我体弱多病,大学时我平淡无奇,虽然那是春梦缭绕的年龄,但对于自己心仪的女生,从来不敢大胆表白,因为自惭形秽,更因为害怕被拒绝后的无地自容。从来没写过情书的我,没想到竟收到一位十六七岁少女的情书,我的心中当然是高兴的,因为我知道我也是有人喜欢的。
对于程小姐,我是熟悉的。她性格不张扬,属于那种文文静静的女生。她喜欢问我问题,有时还与其他女同学跑到我的住处问我问题,但她从来都是不苟言笑,说话慢条斯理,基本没有多余的话。我感觉上课时她听课非常认真,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在我眼里,她是个遵规守矩的腼腆女生,没想到她会大胆地向我射出丘比特之箭!

我对异性渴望已久,但面对这样一位十六七岁纯情少女,她的学生身份使我只能选择拒绝,因为不与学生恋爱是我从教之初就给自己划的红线。无论程小姐如何热情似火,我都只能选择冷若冰霜。我决定找程小姐谈了一次,便把她喊到我的住处,她一进门就哭了。我没有批评她的意思,也不想伤她的自尊心,只是告诉她高中阶段最重要的是搞好学习,考上大学才是当务之急,不要分不清轻重缓急,现在分心将来会后悔的。

程小姐点头表示认可,但不久我就又收到她的一封信,她说她还是放不下,根本无法安心学习。我又找程小姐谈了一次,说你再这样的话,考学恐怕是白想了,得赶快醒悟了。
程小姐又哭了,说自己无法管住自己,不知道咋办才好!当我收到程小姐第三封信的时候,我害怕要出事,心想还是别再教她吧,就没再找她。暑假后,程小姐升入高三学习,我主动要求接了一年级新生的课。那一年,程小姐的弟弟也考到了学校。
县城很小,恋爱不易。也许是文学作品看多了,我对恋爱一直抱有天真浪漫的幻想,总想着有一天意中人会从天而降,乍一见面就互相倾心,成就一段美好姻缘。经人介绍搞对象,是最功利的事情,哪有浪漫可言,所以这个根本不是我最初的选项。但我很快发现,意中人真的不会从天而降,要恋爱还真得靠人介绍。介绍就介绍吧,咱这条件,还怕不能优中选优?我毕业那一年,全县也就回去了四个本科生,还怕找不到满意的对象?实践证明,还真是不好找。
相了几次亲,心中那个憋气,难以言表。相不中别人时,心中会怪介绍人眼光太差乱点鸳鸯谱;被别人相不中时,心中又会怪女方目光短浅有眼无珠。无论怎样,心中都会不快多天。
可能是没能上大学是费小姐的一大遗憾,她对我这个大学毕业生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仅问了许多大学的事,也很愿意听我讲大学生活的点点滴滴。
我平时深陷书海之中,有许多心得和感悟,既不能跟学生说,也不能跟同事说,更找不到可以交流的人,所以心中憋闷得很。而现在费小姐愿意带着欣赏的眼光听我滔滔不绝,不管是真懂假懂,我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有时候费小姐来我这里,我们两个人闭门坐在桌边边喝茶边聊天,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大多数时候是我在说她在听,她只是偶尔插话,但一直在认真倾听。有时候我们两个会推着自行车登上寨墙,走一会儿骑一会儿,也是我说话的时候多她说话的时候少。只有在说到她单位的事情时,她才会说好长时间。

在我的影响下,费小姐也拿起了书本。学校图书室有很多期刊和书籍,经我之手费小姐拿走看了不少,这样我们两个见面时话题会更多一些。我们两个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周见面两次,一次是我去找她,一次是她来找我。我们很少去看电影,也很少一起吃饭,多数时候要么在室内聊天要么去寨墙上漫步。费小姐对我是佩服的,对我的各种建议基本上都是听从的;费小姐对我是关心的,对我凌乱的居室多次进行过细致的整理。我对费小姐的评价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是个贤妻良母式的好姑娘。
这样谈了几个月,表面看是一切顺利、波澜不惊,下一步恐怕就要谈婚论嫁了,实际上这个时候我的心态正在悄悄发生变化。一是双方家庭条件相差巨大。她家在城里,父母都有很好的工作,收入不菲,家里早就盖了两层楼房,还有很大的院子。而我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收入微薄,现在正等着同样收入微薄的我回报家庭呢。这在将来会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二是她在家庭的地位不高。她上有哥姐下有弟妹,夹在中间,从她的言谈中知道父母对她不怎么看重,这个将来对我会有很大影响。三是因为我自己,可能还是不切实际幻想的作用,总感觉两人之间缺少点什么,好像真正的恋爱不应该是这样的。

说到底,我还是有点不甘心,于是决定结束这场恋爱。但怎么结束,确实犯了难了。凭我的感觉,费小姐应该已经没有别的想法,现在考虑的就是啥时候把婚结了,所以让我亲口跟她说结束,我真说不出口。写封信来了结也可以,感觉对申小姐打击仍然很大,被人甩了毕竟不好听。想来想去还是冷处理比较好,能不言自明、无疾而终,对谁都好看。我以工作忙为借口不再去找费小姐,费小姐仍是每周必来。这样一周过去了两周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费小姐没有任何察觉,而我却是心急如焚。我眼中善解人意的费小姐变得不解人意了!对我来说实在是不能再拖也不敢再拖了,我还是写信吧!信中我把费小姐反复夸了几遍,最后说为了两个人将来的幸福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结束这段恋爱关系并向她表示深深的歉意。
三
费小姐的信,使我第一次清醒地认识到,在婚姻市场里,我没有优势可言。无论是家庭条件、社会关系还是职业远景,我都属于弱势群体,这是一个无法改变的现实。但不管现实如何,生活总得继续。看清了,想明白了,就会给自己一个正确的定位。但通往婚姻的路并不会因此变得一帆风顺,而是又经过了多次曲折。后来结婚,后来有了女儿,后来有了后来的一切。自从女儿能坐自行车座椅,我就喜欢带着她在寨墙上骑行 ,并教她认识周围的事物。女儿会说话后,看到我下课回来,不是朝我喊“爸爸、爸爸”,而是朝我喊“上寨墙、上寨墙”。这时候无论多累,我都会带女儿去寨墙上玩一会儿。
晚秋的一个星期天下午,我又一次带着两岁多的女儿来到寨墙。凉风吹起,树叶发黄,天地间又一场轮回即将结束。看到河对岸一块荒地有几个小孩在捉蚂蚱,我便带着女儿也走了过去。荒地上蚂蚱很多,浑身已经变成紫色,行动迟缓,可以轻易地捉着。我把捉到的蚂蚱用一根谷友的硬杆穿起来让女儿提着,女儿很是开心。正玩得高兴,看到一个少妇带着个小女孩也从寨墙那边走过来了,走近了一看认识,是学校一位老师的儿媳文小姐,与公婆一起也住在校园里。
文小姐是一位医生,她女儿与我女儿大小差不多,虽然在校园里经常碰到,但因为没有交集,见面时并不打招呼。现在狭路相逢,两个人几乎同时向对方打了招呼。两个小女孩很快就玩在一起,我们两个就站在旁边说话。聊了一会儿怎么养育孩子的事,慢慢聊到高中的同学。虽然是同届不同班,因为后来复习和考上同一所大学,很多同学都是认识的,刘红涛、陈长歌、惠刚柱、王新宇我们都认识。
这个文小姐,是我们那届有名的校花,是好多男同学暗恋的对象。那时的文小姐,已经出落成一个美丽少女,整天蹦蹦跳跳的,像个快乐的小鸟一样穿梭在校园里,走到哪里都会吸引众人的目光,真是一道迷人的风景呢。文小姐是男同学们背后议论的对象,虽然绝大多数人只是远远地看过她几眼,相信那美好的形象是永留心中的。
真没有想到,七八年之后,在这略显寂寥的秋天里,文小姐就站在我面前,近在咫尺,两个人共同回忆起高中的时光。这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内,又用这么长的时间,仔细地观察(或者说是欣赏)文小姐。文小姐仍然是皮肤白皙细腻、面色红润、明眸皓齿,但比少女时代多了几分大方和端庄,言谈举止中透露出职业女性的稳重和成熟。
“文医生你知道吗?高中时你可是很多男生的暗恋对象呀。”我故意把话题扯到这方面,想看看文小姐的反应。文小姐听了,眼里闪过一道亮光,朝我笑了笑,说不知道。“刘红涛前几年从外地回来,来学校找我,就是专门打听你的消息的。听说你已经结婚了,很失望地走了。”文小姐听了,脸上泛起红晕,眼光朝向远方,若有所思。刘红涛是个很优秀的男生,人也帅气,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心里仍惦记着高中时的校花,文小姐知道后一定很感动。“王新宇也找我打听过你,后来也失望地走了。”这个是我瞎编的,主要是看到提到刘红涛后文小姐的表情,想看看文小姐会有什么进一步的反应。
我看到文小姐脸上再次涌起一朵朵红云、笑靥如花的同时眼中闪过一道泪光。她一面笑着一面不时用眼瞟我一下,然后说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文医生你高中时收到过求爱信没有?”我忍不住问了一句。文小姐说从来没收到过。即便如此,文小姐也不可能感觉不到那么多爱慕的眼光,只是那时的男生都不敢表达,这样也使文小姐免去了很多干扰。我感觉此时的文小姐是兴奋的、激动的、幸福的,我从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少妇身上又看到了她十六七岁时的模样。
文小姐没有了一开始时的矜持,一下子变得活跃起来,跟我聊了好多她的婚姻和工作,我仿佛成了她无话不谈的朋友。与这样一位端庄大方的知性美女面对面畅谈,本身就是一件愉快的事情,唯一的缺憾是时间过得太快。眼看天色将晚凉风吹起,我们一同带着孩子返回。
文小姐属于那种没有被自己的美丽耽误的智慧型女子,知道事业才是一个女人赢得尊严的最大依靠,因此不断在事业上追求进步。文小姐的起点并不高,一开始只是卫校的医学专业毕业,但后来经过不懈努力,学历和医术都得到了飞升,最终成为响当当的名医,并且有了自己的诊所。她丈夫也是一名出色的医生,这是一对幸福的夫妻。
后来与文小姐再没有单独交谈的机会。在校园里遇到,一开始打声招呼,后来是点头致意,最后又变成陌如路人。我与文小姐也就不到两小时的缘分!
去年夏天,我再次回去探亲,住在县城里的大哥家。午睡起来,天气闷热,我想出去透透风,走着走着又登上城南的寨墙。虽然寨墙仍在,但两边的景物已经发生重大变化。寨墙内,民居已经逼近寨墙;寨墙外,过去河滩上成片的芭茅已经被树林代替。
物换星移,旧迹可寻但已显陌生,走着走着,我仿佛回到了过去,过去的一切又在眼前浮现。我想起了于小姐、程小姐、费小姐和文小姐,想起了在我的生命中曾经一闪而过的她们。
曾经与这个她,在夏夜坐在寨墙的水泥护坡上,任晚风拂面,看月亮从东方升起;曾经与那个她,在秋夜路过那片坟地时,发生过激烈地争吵;曾经与另一个她,在满地冰雪的冬夜,相拥着慢慢从寨墙走到古码头的沟底。
往事如梦,在最好的年龄里,我无数次从寨墙上走过,留下了太多的回忆。寨墙是我的逍遥之地,寨墙是我的幸福之地,寨墙也是我的伤心之地。“往事不能忘,浮萍各西东。”看到已显陌生的寨墙,想到永不再来的青春岁月,已成外乡人的我不禁感慨万千、悲从中来。有微风吹起,天空布满乌云,远处雷声隆隆,行人从寨墙上匆匆走过,只有我一个人在寨墙上踽踽前行,对即将到来的大雨毫不在意。不一会儿,一场迅猛的阵雨从天而降,寨墙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木然地走着,任泪水和雨水在脸上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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