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竹专栏】父亲合涧学徒生涯 / 开普饭

父亲合涧学徒生涯

李凤竹

父亲小时候因家贫，看到家里人生病无钱医治，没少受病痛折磨，还有一个年仅五岁的妹妹患了麻疹因无钱请医生，一夜之间被疾病夺去了性命，全家人非常痛惜。从此，父亲就萌生了长大要学医的梦想，还暗暗下定决心，如果真能成为一名医生，一定不能忘了穷人无钱看病的痛苦，一定要好好为病人服务。

一九三三年初，11虚岁的父亲，因多次向爷爷说过想学医，正好东关三姑父，刚和别人合伙开了家诊所，所以父亲就到姑父诊所学徒一年。之后又到横水郭医生西医诊所学徒一年，其间吃了很多苦，不仅锻炼了父亲的意志，也学会了吃苦耐劳，还学了一些基本的医药知识。

一九三六年初冬，父亲就来到了合涧药店学徒，合涧药店位于小东街北头路东，有五间临街门面房和一个院子，以经销中药批发和零售业务为主。药店起名叫“仁记药店”。

这个药店是一九三三年由我大伯父李保琛和人合伙经营的，父亲去后，店内共九人。

每天早晨，父亲总是第一个起床，先把掌柜和大伙计尿壶提走，再把屋内院外打扫干净，然后打开门面房门，门两边放上凳子，让看病的人坐凳子上排队等候。白天上班后就由大伙计教父亲认药（识别真假优劣），接着就开始学习取药配方。取药时必须按照处方顺序一味一味整整齐齐将药倒在包药纸上，然后再按处方顺序逐一对照清楚，最后才能打包。如果不小心取错药或将饮片倒在一起，没法查对，就会受到掌柜或大伙计严厉批评。开始不会包药，包的七扭八歪，经过反复练习，只到把药包的整整齐齐为止。

一段时间后，又开始学习炮制药物，炮制药物要求很严格，必须按要求做好，否则就达不到药效。常言说：‘’吃药无效，炮制不到，‘’的确是这样。比如炒药，有的是清炒（如种子类药物），有的是用麦麸炒（如枳壳、山药等），有的用酒炒（如香附、白芍等），有的用醋炒（如元胡、灵脂等），有的则用土炒（如白术等），有的则用火煅（如赭石、牡蛎、龙骨等），有的药还得去芯用（如莲子、远志等），有的还得去油（如巴豆、柏子仁等）。总之炮制方法多种多样，各有不同要求。还学习了切制饮片，如大白片，在切制时不能薄也不能厚，更不能有斜片，得薄厚一致，平整均匀。特别是制作丸剂时技术要求更高，如制作蜜丸时，必须掌握练蜜火候，火大了蜜容易滚沸溢出，所以必须先用武火后用文火，练到什么程度都有要求。冬季需练到滴水成珠，春秋季滴水成片，只有这样制作出的蜜丸才能软硬适中，保持一定剂型。做的好的丸剂可保持夏季不发霉，冬天不硬结。做水丸时，必须边上药边用竹笺反复旋转翻动，只到大小一致，光滑发亮为止。制作丸、散、膏、丹的质量好坏，直接影响药店的声誉。就比如北京同仁堂的丸散不仅在全国出名，也享誉世界，就是同仁堂的制作工艺精良。

这些工作在父亲学徒的两年多时间里，基本都掌握了。父亲的理想就是将来学成一名医生，而这些工作正是一个医生所必须掌握的基本功。常言说：‘’抓药三年会行医，‘’所以父亲学习时非常认真，从不马虎。

由于家贫买不起笔墨纸砚，父亲晚上练字只能用自制墨汁（黑烟粉加点皮胶水混合而成），在草纸上练习写字，练过字的纸还能包药用，常年坚持练习，写的一手好字，父亲的写字功夫就是那时打下的基础。

在药店还有一个好处，当地一些有名气的医生不断来药店进货，利用这个机会父亲可以向他们请教一些医学知识。平时不懂的就记在本上，便于瞅机会请教。

在合涧药店，切制饮片用的水，父亲得到淅河里去挑，挑一担水来回足有二里多路程，路上还有一个几十米的大陡坡，父亲当时才十三四岁，个子矮力气小，挑水常常累的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积劳成疾，就累出了疝气病。开始还轻，后来逐渐加重，有次疝气脱下差点要了命，幸好自行缓解了，掌柜知道后，就不让父亲去挑水了。

每年一进腊月父亲就得外出讨账（当时做生意多为欠账），每天跑几十里路程，讨到的钱很少。如往西到山西河郊沟大河，往南到原康西南山。晴天还好，雨雪天气，吃住都成问题。

正当药店日渐兴旺之际，突然发生了卢沟桥七七事变，日寇公然挑衅，向我国华北地区进犯，并沿着平汉铁路向南推进，当年冬季即占领了彰德府（安阳）和水冶镇。国民党五十三军万福麟的军队和河北省民军都撤退到林县来驻防，一时间林县到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同年夏秋季，又连降四十天大雨，期间还不断发生地震，遍地墙倒屋塌，夜里不敢进屋睡觉，谷穗都烂在地里，收不回来，老百姓不仅吃喝短少，而且人心惶惶，日夜不得安宁，真是天灾人祸，苦不堪言。

合涧市场开始混乱，不少商户关门停业。有的转移货物，仁记药店自然也不例外。一些东家一看形势不妙，怕赔了老本，就向药店掌柜要求撤股。无奈掌柜们只好根据股东要求将货物作价招标转让。因当时时局动荡，没人接盘，我大伯父当时也是仁记药店掌柜之一，考虑到家里地少人多，就毅然决定将全部货物接收过来继续开业。经过重组，将仁记药店改为仁济药店，由合涧小东街迁到了比较热闹的西大街重新开业，本着货真价实，诚信经营，逐渐赢得了群众信赖，尽管时局动荡，药店生意不仅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反而逐渐有了转机，日渐兴旺起来。

到了一九三八年，好在地方政府和有关当地驻军经过协调，统一筹备粮草，初步解决了乱摊派现象，市场秩序有了好转，各商户也先后开门营业，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由于在此之前，县城已经被敌机轰炸过几次，县城民不聊生，市场已逐渐萧条，为此合涧市场虽然繁荣起来了。但也开始采取了防空措施，每天由各商户抽调两名人员到山神庙坡上站岗放哨，听到飞机响声即鸣锣为号，好让市民提前躲避。

一九三九年农历二月，父亲和福聚恒杂货铺崔财学两人在山神庙坡上站岗放哨，上午十一点左右，突然有两架敌机飞来进行轰炸，幸亏那次都将炸弹误投到山神庙坡上，合涧镇安然无恙，从此合涧更加强了防空措施。各商户都挖起了防空洞，防止飞机轰炸。

从第一次轰炸开始，以后就接连不断对合涧市场进行轰炸，好在已有了防空洞，便于随时防空。不久后的一天，东方刚亮，九架敌机就又来轰炸，父亲刚钻入地洞内就觉得地动山摇。飞机飞走后，西大街南头几家商户已被炸成一片火海。小东街一家农户被炸弹投到厕所内，将粪便炸的满街都是。从此，商户白天不敢营业，外出防空，多利用早晚时间进行交易，合涧市场开始萧条。

一次敌机投过弹，父亲觉得地洞不安全，就向外逃跑，跑到后西街时，看到眼前一个炸弹没爆响，吓得一个箭步跨过炸弹跑到河边龛岩底下躲避。

有时敌机轰炸时，一些群众就近躲到北券底下，被投到券口的炸弹炸死。南街一些群众因为离淅河近，就躲到河边龛岩下，被投到岩前的炸弹振死。光这两处就炸死三四十人。父亲觉到这里太不安全了，尽管有了防空洞，也觉得随时都有危险，就向大伯父提出，给介绍个偏僻的地方去学徒。我大伯父同意了父亲意见，父亲就此离开合涧到别处学徒去了。

父亲经过在合涧药店近两年的学徒生涯，深深体会到，有苦也有乐，有付出就有收获，在这近两年里，父亲已初步掌握了有关药物的基本知识和炮制方法，给自己以后学医奠定了良好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