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友宏:宣传队

逝去乡村风景之

宣传队

作者:朱友宏

记得有位哲人说过,娱乐是人类的天性。的确,即便当年的乡村是那样的穷苦,但人们对于娱乐依然热情满满。在我的印象里,春节时分的宣传队演出是乡村里最热闹的娱乐风情。

不知道是上级的政治宣传任务,还是为满足乡民们的娱乐需求,那时每个大队都有文娱宣传队。自然,这些宣传队的队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也只在冬季农闲时才聚集到大队部排练节目,演出也都是集中春节前后。

我老家的乡民们把宣传队的演出叫“玩会”,尽管这些“玩会”的节目几乎都是大家耳目熟能详的《四个老汉学毛选》《夫妻识字》《人民公社就是好》之类,可但凡听到锣鼓家什“咚咚锵、咚咚锵”,周围三里五里的男女老少就立刻如吃了兴奋剂,提溜着小板凳争先恐后往社场上拥,因怕抢不到最好的观看位置,许多孩子们从麦田里抄近道飞奔,常常被冰冻融化的粘泥巴沾脱了鞋子,或者失脚摔倒成了泥猴。村子里几乎空无一人,甚至连狗们也被感染着,忘记了自己看家护院的职责,追着主人飞奔,再围着社场你追我赶的撒欢。

那时各大队的宣传队流行“互访”,今天你到我们大队演出,明天我到你们大队演出,常常一天要演出两三场。所以那时的春节时分,我们几乎天天都能看“玩会”。虽然主要的节目大同小异,可每个大队的开场节目却各具特色,张庄的旱船、李庄的舞狮、刘村的高跷……伴随着锣鼓点儿,在离村好远的地方就热热闹闹舞了过来。在村民眼里,这才是各个大队的招牌,这才是最吸引他们的演出,百看不厌且津津品味:同样是旱船,刘庄比张庄舞得更有韵味,同样是高跷,王圩没有李圩的技巧好,同样是舞狮子,民主大队没有跃进大队舞得精神……为此常常会争得面红耳目赤,特别是当自己大队的宣传队受到批评时,因争辩不过而老拳伺候的也不在少数。我印象最深的是刘圩的老汉赶驴,两个年轻的后生藏在毛驴模具里,能把毛驴的奔跑、跳跃、打滚等动作表现得惟妙惟肖,能把毛驴的倔脾气演绎得淋漓尽致:赶驴的老汉拼命往前拉,它拖着屁股不走,甚至耍赖打滚;老汉拉累了,蹲地下喘气,它撂蹄子撒欢……风趣滑稽的表演常常令全场哄笑。而我们小孩子最感兴趣的是趁他们不备,冲上去薅一下驴尾巴,虽然常常会被“毛驴”抬腿踢一个大跟斗,但我们乐此不疲。

演出场上人群围成一个水泄不通的大圆圈,但演着演着,圆圈便慢慢缩小,这时负责“打场子”的人便会抡着一根长竹竿驱赶那些侵占表演场地的人,别以为他只是吓唬人,那根竹竿可会真的敲到你的身上,若你反应不快,不及时抬手护住脑袋,脑袋被敲破也是有的。可惜你就是想后退,后背被人挤得结结实实,绝无退路。所以有经验的打场子的,总是扬着竹竿先驱赶后排的,而后排的人大多数是站在板凳上的,长长的竹竿一挥过来,人们本能的躲避,常常会摔得人仰马翻。这些表演之外的表演,往往更让人激动,因为那些被打翻的人们,总会亮着比驴还响亮的嗓们,指名到姓的把打场子人的祖宗八代问候个遍,而打场子总被人群圈在中间,被骂急了也会跳着脚在中间对骂,自然会赢得一片的起哄。更有甚者,后排没带板凳看不到的人,也常常会恶作剧的向前冲挤,搅得人圈儿频繁的涌动、涌动,斥骂声经常高过演员的声音,演出也常常被迫中断。

若是晚上演出,则会更为热闹。演出的场地边树起一根高高的木杆,一盏雪亮的汽灯高高悬起,整个社场都笼在喜洋洋的灯光里。场地外围的阴影里总有几个卖花生瓜子的老头儿,昏黄的马灯光里,裹在笨重棉袄里的老人泥塑似的呆坐在一只竹篮后面,场地里的演出和热闹与他们无关,他们只眼巴巴地望着热闹处,期盼着有人过来买他的一毛五分的花生。自然,肯买花生瓜子的多半是年轻的小小子,而他们又多半是舍不得自己吃的,总是借着灯光的阴影,偷偷地塞进心仪的姑娘的褂兜。于是,总有些心神不宁的年轻男女偷偷地离开热闹,躲进草垛后面的阴影里,于是也总会有一帮坏小子不再关注场地里的三句半、表演唱,而是鬼鬼祟祟的窥看阴影处的“节目”,以起哄尖叫惊飞鸳梦为乐。

而由此也常常引起演出结束后归途中的乡村“约架”。受到惊吓的姑娘自然是借着黑暗捂脸而逝,而受到骚扰的男人则会在暂避一时的尴尬之后,寻机报复,或是抽冷子打上一记黑拳,或寻机踹翻肇事者脚下的板凳,继而发展成两个村庄年轻后生们的群架。我那时虽然年幼体弱,成不了打架的帮手,但我热衷于充当联络员,每当我们村的人被打或者受到骚扰了,我就兴高采烈的凭借着身材瘦小的优势,在场地里挤进挤出,给我们村的“武打高手们”传达召集令。因此,直到现今,我依然和我们村里比我大几岁的兄长们保持着更为亲密的关系,日常闲聊时,他们还常常戏谑我为“司号员”。

因此,在我的印象里,那时的看会与其说是看演出,不如说是年轻人释放激情的狂欢聚会,在那些年里,成了乡村里最热烈的年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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