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描述了赴轮岛考察漆器髹饰工艺的过程，介绍了“轮岛涂”技术与艺术，提出顺应规律的自然生态和安静祥和的人文氛围是“轮岛涂”技艺得以深度传承的关键。
关键词：漆器 髹饰工艺 “轮岛涂”
作者简介：长北，本名张燕，女，扬州人，东南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中国传统工艺研究会副会长，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民间美术委员会学术委员，中国工艺美术学会漆艺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评审专家，研究方向：艺术史、漆艺史。
从金沢登上巴士，汽车便沿日本海北行。海是那么地湛蓝湛蓝，天也是那么地湛蓝湛蓝，天蓝得明净，海蓝得透澈。道旁不时有一丛丛水杉树林，一幢幢日式平 房点缀在青绿之中，看去像一幅幅东山魁夷山水画（图1）。我们在蓝天白云大海绿树之间穿行，不知不觉行车已经两个钟点，巴士滑行到了轮岛。
路上祝重华说，轮岛就像乡下，连陌生人也难见一个。果不其然。窄街窄巷，两边平房，街上寂寥无人，只有道旁电线杆上的大字“漆の里”和家家门窗的鲜花提示着主人的存在（图2、3）。重华已经“归”心似箭，她从轮岛学习归国18年了，她在清华美院的学生孙苗早已经在车站迎候。到旅馆，放下旅行包，即刻前往“轮岛漆艺技术研修所”。
图1：车近轮岛，笔者摄；图2：安详美丽的轮岛，笔者摄；图3：“漆の里”轮岛，笔者摄
轮岛漆艺技术研修所周边，绿树扶疏，翠岗在望。比起国内的艺术研究所，轮岛所名字中强调“技术”二字，这让我明白该所的宗旨。次长与科长接待了我们（图4）。这里陈列着各类重要无形文化财髹饰技艺保持者也就是人间国宝的作品，有的精雕细琢，有的如浑金璞玉。川北良造《盛器》只在木胎上拭漆，木、漆天然材料的美感得以充分显现（图5）。《髹饰录》扬明注“漆”：“复积不厚则无力……工者造作，勿吝漆矣。”上涂漆一髹再髹复积深厚，漆器才能有丰腴萦润深邃的美感。轮岛涂坚持用大漆，坚持上涂漆一髹再髹，人间国宝小森邦博的手箱，髹漆深厚，通体纯黑，真乃气象沉穆（图6）！人间国宝增村纪一郎在褐髹洒金的漆面拭漆，再洒金，再拭漆，如此反复，漆面细腻而不眩目，一层层金粉藏于漆下，含蓄而有微妙的层次感（图7）。人间国宝前史雄沈金箱《竹丛》，连竹叶的深浅浓淡和竹丛间的雾气，都通过沈金表现了出来（图8）。历届学员的作品陈列，也令我们反复留连，赞叹不已。看过陈列室，科长领我们参观轮岛最令人称绝的漆胎工艺、沈金工艺与莳绘工艺。我看到学员们用那一点点小的水盆、一点点小的磨石，在一点一点地磨，一点一点地刷，一点一点地莳，一点一点地刻，用中国漆工的话说就是“一点一点地蹭”（图9、10、11、12）。轮岛人就是这样，用禅定般的耐心坚守着他们的名牌，坚守着他们慢节奏的髹饰生涯。说话间，重华找到了当年她的工作台。她开心地笑着又像是想哭，轮岛三年远离亲人语言阻隔的艰难，我一一能够想见。
图4：中国漆艺家在轮岛漆艺技术研修所
图5：拭漆木盛器，作者：川北良造，轮岛漆艺技术研修所供图
图6：黑漆手箱，榡地：高柳修一，髹漆：小森邦博，钮金具：奥村公规，复轮：北村繁，轮岛漆艺技术研修所供图
图7：[现代]金彩漆皮盆，选自《增村纪一郎漆芸展》；图8：[现代]沈金箱《竹丛》，作者：日本前史雄，轮岛漆艺技术研修所供图
图9、10、11、12：轮岛慢节奏的髹饰生涯，笔者摄
重华一心惦记着她的老师前史雄先生和田崎昭一郎先生。田崎先生现在是日本重要无形文化财“轮岛涂”技术保存委员会副会长。走进绿树丛中的田崎先生私宅，铺着白色石粒的枯山水庭院曲径通幽，老松蟠曲，怪石兀立，檐廊下排列着数排盆景，咫尺空间却甚有情致（图13）。年登耄耋的田崎先生背已经略驼，一付从容淡定的模样。他的会客室其实是他毕生作品陈列室。田崎先生从柜子里拿出作品，一件一件，边讲边让我们欣赏。《莳绘螺钿砚箱》，以“沃悬”工艺①制为金地，以金色和银色薄高莳绘制为土坡与菊花，嵌螺钿制为牵牛花，苇草间星星点点撒落着“银的露珠”②，盒里则用“鹿子梨子地”工艺（图14）③。其《黑莳绘砚箱》尤其令我喜爱：木胎上雕刻出大块文章，通体做“本坚地”④以后，地子撒炭粉形成亚光效果，阳纹上髹黑推光漆研磨揩光得极其细腻莹亮，与地子形成质感的对比，见简洁单纯的现代美感。打开箱盖，我们都惊呼起来，原来箱内壁有极其精美的金莳绘。田崎先生有意识远离外华内贫，而将至华深藏于至朴（图15、16）。他甚至以极其抽象简率的木雕髹黑推光漆写意为孩童，用平莳绘中的“付描”⑤ 工艺制为孩童金色的发丝（图17）。看了田崎先生近百件作品，我感觉他是笔者此行日本七地所访漆艺家中传统功力最为深厚的一位。难能可贵的是，他技巧精深却不刻意求巧，作品立意很新又见童心，很难想象这些作品出自一位从艺超过一个甲子的漆艺家之手。重华说，田崎先生就是不去申请人间国宝，只管埋头一刷子一刷子积累作品。田崎先生明白：艺术家人生的靓点不在叠床架屋的荣誉称号，而在作品。
图14：[现代]莳绘螺钿砚箱，作者：轮岛田崎昭一郎，笔者摄
图15：[现代]黑莳绘砚箱，作者：轮岛田崎昭一郎，笔者摄；图16：[现代]黑莳绘砚箱内部，笔者摄
图17：[现代]黑推光金莳绘人物漆画，作者：轮岛田崎昭一郎，笔者摄
孙苗领我们到她工作的工房。老板拿出些莳绘样品给我们看，那一瓣瓣“描割”⑥ 而成的花瓣，着实令我们咋舌。老板说孙苗也能做到这么好，孙苗谦虚地笑笑。我发现这儿只有沈金和莳绘操作，奇怪地问重华怎不见制造木胎、漆胎？重华说，在轮岛，木胎、漆胎与装饰是各司其职的，于是，孙苗将我们带到“椀木地木工艺工房”和“朴木地木工艺工房”。日本称漆器木胎叫“榡地”，称“旋木胎”叫“梚物”、“椀木地”，称板合胎叫“板物” 、“指物木地”，称“卷木胎”叫“曲物” 、“曲物木地”，称雕刻为胎叫“朴木地”、“刳物木地”（图18）。在这里，我看到成套旋削木胎的工具削刀和卷凿（图19），比中国旋工的工具多出几倍；我看到旋出坯形的木胎在烘房里作一周强行干燥，再上旋床车旋到规矩轻薄；我看到木工的小花刨就有上百把（图20）。复杂工具和严格工艺，使轮岛涂从“榡地”开始就像制造紧密仪器那么造型规矩，打磨光滑（图21）。我们又来到漆工工房，漆工正在为打底后的木碗布漆。日本漆工称“布漆”叫“布着”，程序是：用麦糊或米糊，与生漆等量调拌为麦漆，摊平在工作台上，将麻布糊在麦漆上，布上再刮麦漆，使麦漆极为均匀地浸透正反两面布缝，然后，挑起浸透麦漆的麻布绕在碗口并且预留多余，用手指处处捺实再用刮刀刮去余漆，入窨等待干透，削去多余麻布，再刷一遍漆待干固再研磨，分别称“惣身付”、“惣身磨”，然后做灰漆。比较中国先在器上刮漆然后糊布于器上的工艺，轮岛“布着”能够确保布的正反两面浸透漆液又绝无“窝浆”，于漆、于布达到了最大节约，布也绝对不会浮脱（图22）。在漆工房，我看到了享誉世界的漆器底灰——硅藻土。轮岛人用海藻化石煅烧成粉末再研磨为硅藻土，与生漆、米糊调拌为漆灰，硅藻土分子结构中有大量微隙，便于生漆钻入，形成漆与土的高强度结合，使轮岛漆器首先以坚质细致的底胎扬名天下（图23）。
图21：[现代]日本椀木地、指物木地与刳物木地，笔者摄
图22：日本漆工布漆法①调拌糊漆，笔者摄；图22：日本漆工布漆法②将麻布糊于漆上，笔者摄；图22：日本漆工布漆法③使漆浸透正反两面布缝，笔者摄；图22：日本漆工布漆法④将浸透糊漆的麻布缘于碗口，笔者摄
图22：日本漆工布漆法⑤用手指处处捺实，笔者摄；图22：日本漆工布漆法⑥用刮刀刮去余漆，笔者摄
图23：海藻化石煅烧研磨成的硅藻土，笔者摄
在轮岛，我们还参观了轮岛漆艺美术馆、轮岛工房长屋、轮岛漆器会馆等。轮岛漆艺美术馆是日本唯一一家专业的漆艺美术馆（图24）。这里正举办“香の道具展”，陈列着伊达家族三代人的婚礼用具——若干件《金莳绘香道具箱》，箱内各盛有几十件熏香所用的道具，同时陈列着轮岛历史上重要的漆艺作品包括人间国宝的作品（图25）。我在美术馆最大的收获，是看到孙苗一件《金莳绘香道具箱》（图26）。箱面以薄高莳绘、平莳绘与研出莳绘并用制为“松竹梅岁寒三友”。这可是高难度的全套“本莳绘”工艺！孙苗在清华美院毕业以后，独身来轮岛学习漆艺已有十二年，我为她甘守寂寞感动，我为她学成“本莳绘”而骄傲。轮岛工房长屋长年有漆器工艺流程示范，为外来人体验漆艺提供条件。轮岛漆器会馆是各漆器工房集中展示和销售的场所。在这里，我再一次深刻体验到了上涂漆一髹再髹复积深厚的美感。推光漆髹涂干燥以后，再通体髹涂透明漆，能够更好地传达推光漆髹涂的独特美感且有古意，所以扬明在《髹饰录》“黑髹”条下注：“若古器，以透明紫色为美。”如今，这种层叠上涂漆再髹透明漆的工艺，在中国已经邈不可寻，却被日本漆工发展为日本特色工艺——“溜涂”（图27）。会馆里的漆盘漆盒，动辄三万五万日元。谁让我们太爱轮岛涂？三个大陆漆艺家各自花费万元，买下了一点一点“蹭出来”的轮岛莳绘漆首饰。
图24：轮岛漆艺美术馆，笔者摄；图25：轮岛漆艺美术馆“香道具展” ，笔者摄
图26：[现代]鼔T御紋散梅に竹文蒔絵香道具箱（復原），作者并供图者：中国孙苗
图27：[现代]轮岛溜涂水仙花漆盘，笔者摄
当年照顾重华的佐渡妙子一直陪伴我们考察。重华说轮岛的冬天奇冷，是佐渡さん送来暖窝，让孤身离家的她熬过了冬天；佐渡さん则笑着回忆说，重华当年一提起孩子就哭。重华说，哪里是提起孩子才哭？她是一想到孩子就哭，一个人跑到海边上痛哭！父亲祝大年叫她不远千里到轮岛学习漆艺，出国时儿子才两岁，回国时儿子已经上小学冲她叫阿姨。我这才理解重华怎么会到处为业已成人的儿子寻觅玩具，那是对儿子心怀愧疚的精神补偿。我也离开孩子去进修，我理解每一个负笈东渡的学子熬过怎样的寂寞，我知道母亲离开尚未成年的孩子，心里是怎样无日无时的牵挂。如果不是心理足够地坚强，如果没有坚强信念的支撑，母亲的天平绝不可能暂时倒向事业的砝码。也正因为重华、孙苗两代人甚至两家人的自我牺牲，中华素髹、沈金传统才能够回归中国（图28），中国人才能够学到东邻全套本莳绘工艺。
图28：[现代]朱漆戗金《花环》，作者：北京祝重华，选自“2012漆·ぅるはしの飨宴展”
离开轮岛已是暮色苍茫，天空愁云惨淡，大海也收起明丽的蔚蓝而变得灰暗，仿佛知道丰收的我此刻却是愁心无计。目前中国的现状，正应了陈寅恪先生所说“群趋东邻受国史，神州士夫羞欲死。田巴鲁仲两无成，要待诸君洗斯耻。” 机制内生存不靠技术靠学历，叫学子们如何做出当年祝大年、沈福文、乔十光等先生不要学历“留轮岛”、“留蜀”、“留闽”的决定？他们纷纷到东京艺大、京都艺大去深造，中国的美术学院渐渐成为传播日本漆艺的教学基地。而漆艺的丰厚传统乃在民间。中国的漆艺，还能够真正面向民间去图谋发展么？我们还能够盼回东洋人“群趋西渡学漆艺”的光荣么？人说轮岛漆器首先靠优良的“本坚地”也就是优良的“骨、肉、筋”，再反复 漆作为“皮” ，加上能登半岛便利的海运条件得以享誉天下。在轮岛，我除了看到漆器胎坚漆厚、莳绘与沈金极有特色之外，更看到顺应规律的自然生态和安静祥和的人文氛围，看到轮岛人不是变着法子省工换料，不是拿手艺说事儿，而是拿手艺真当事儿，有心有思地在琢磨，一点一点地在蹭时间。这样的生态，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心态，才是手艺得以深度传承的关键。
注：
①沃悬工艺：日本“本蒔绘”工艺之一种。在精细研磨的中涂漆胎上刷漆，待其流平，将粗号金丸粉极为均匀、严丝不漏地莳播其上，下窨等待粉下的漆干透，用透明漆固粉，再下窨待干透，罩透明漆，下窨耐心等待透明漆完全干固，研磨至丸粉半径，灰擦，推光，再胴擦，摺漆，揩光。沃悬地亮度充足，金入漆层而有金块般的厚重感。“沃悬”二字，正是形容金色犹如金属铸出。
②“银的露珠”：日本漆工称莳绘漆器苇草之间露珠状的银莳绘叫“银的露珠”。
③鹿子梨子地：“梨子地”上再做“平目地”，称“鹿子梨子地”。
④本坚地：日本漆工用以指称严格制作榡地、严格打底、布漆、做灰漆、糙漆而成的漆器底胎。
⑤付描：指用漆描绘发丝等脉理，待其流平之时莳细金丸粉，干固后研磨，灰擦，折漆，胴擦，揩光。因为用平莳绘工艺制为每一根金线，极费工时，工艺难度也极大。
⑥描割：指一根线一根线留空显露漆地成阴纹脉理，要求莳丸粉时绝对精确不溢出界廓，工艺难度也极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