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笔记：普利路的小店

梁东方

济南的好感觉是从济南站下了车，走出来就已经开始的。周围都是两三层、三四层高的楼，几十层的楼虽然也不是没有，但是终究是有限，没有将天际线完全遮蔽，没有将街道上的人完全陷于天井式的深渊里。两三层、三四层高的楼的优点中外建筑学家们都有过详尽的论述，至今很多西方城市在历史街区还都不允许楼层超过这个限度，其层高标准是站在地面上的人仰头和站在最高层的人说话，互相都不费劲,听觉和视觉都不费劲。

济南的街道虽然达不到这样的标准，但是还是保留了一些过去遗留下来的老建筑的。比如过去的老火车站、现在的火车博物馆，比如过去的铁路职工宿舍、过去的银行建筑等等。顺着这样的街市漫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普利路上。阴云在天空中的聚集越来越多，也到了吃饭时间，就势进了路边大法桐树的浓荫下的一家小店。

坐在临窗的原木质地的桌旁，点了济南特产糖醋黄河鲤鱼。

问：是黄河鲤鱼吗？

乡姑打扮的服务员严谨地回答：是普通鲤鱼。

这个回答既诚实也没有丢小店的脸，没有打肿脸充胖子一定谎称自己做的鱼是黄河鲤鱼。黄河里的野生鲤鱼在大多数时候都只能是遥远的传说了。其实只要是黄河水系的水养殖的鲤鱼也已经不错了。而来这里吃饭也不是要置疑什么，就是要吃着本地的饮食，体会本地的氛围的。

又要了烧腰花，说是山东特色，没有骚气味儿，不过吃下去回味一下，似乎终究还是有点儿。不“有点儿”还怎么是腰花儿呢。那一片片切出来的横竖条纹在爆炒之后绽开的花儿一样的形状，才是这道菜的精髓吧。

锅贴也是本地特色，地地道道地好吃，不容置疑。贴着锅的一面有挺挺的酱色硬皮，长长的锅贴的上面则依旧有饺子的柔软，里面的肉馅儿与长长的外皮相始终，每一个锅贴都相当于两个饺子甚至三个饺子的馅量。

一样一样的菜很快就都端了上来的时候，外面的雨也来了。

法桐树下的低矮建筑街区已经沉浸到了一层雨帘之中，雨落在地面上，雨落在车上，雨让就干净的路面更干净，雨也让落叶紧紧地贴在车壳上，却不让人觉着脏，反而觉着恰如其分得有趣。

城市里的生活还可以如此闲适，饭馆里也可以如此娴静温和的状态。如果自己的长居之地也有类似的环境和类似的饭馆的话，我这一向不愿意在饭馆吃饭的人，大约也会成为常客吧。

外面下着雨，人在干爽无雨的室内，在空调的凉爽中于宽敞的大桌前，专心致志地吃醋溜鲤鱼。这就是人生不折不扣的幸福了。

鲤鱼果然是两头都高高翘起的，需要由服务员用筷子将头尾、腰身夹断，然后浇汁儿。浇汁儿浇在鲤鱼白色的肉上，滋味很足，而鲤鱼被烤好的硬壳又香又脆，软糯和脆香兼有，是为独一无二之美味。据说好食者会将鱼头鱼尾也一并吃掉，不肯浪费是好习惯，也是对这道美食的最高赞赏。当地的朋友介绍，当年张扬来，就是把鱼头也吃了的。张扬就是那个写过《第二次握手》的张扬；那个现在看来有点假模假式的爱情故事，当时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全国，差一点给他招来杀身之祸。他对美食的这种极度赞美方式之中，大约是有经历人生波折之后，对正常生活中的美食桥段的格外珍惜之情的。

饭后，在雨后的温热之中，我们继续向东走，就已经逐渐进入济南多泉的街区，五龙泉、趵突泉分列左右，而大明湖也已经在不远的前方……

到了外地，尤其到了济南这样的好地方，每一分钟都是宝贵的，每走一步都会感叹，就应该出来走走，出来走走的决定，改变一下生活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