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传承】| 湛华 古丽:灯影.刺青


上谷城沸沸扬扬地传言着祖母与西洋先生的绯闻,有的说祖母怀了西洋先生的孩子,用白菱裹着肚子,将腹中的孩子活活勒出母体,孩子红发蓝眼,还在蠕动。下人们叽叽咕咕地,将祖母描绘成一个色魔,说祖母夜夜都要宴请西洋先生,他们将细节啊、或者一些谈话的言辞、或者一些行为动作,都描绘的有声有色。
祖母在短短时间内,头发白了一半,生来喜欢热闹的性格变得孤僻、柔软,北平的姑奶奶来了一封信,字字句句充满了恶毒的诅咒与谩骂,并要求祖母自尽来谢罪。我不知道该怎么拯救祖母,她受尽委屈,却无力自救。祖母对我说:“金,我好想离开上谷城,好想离开廖园,以前我一直都认为廖园是我最后的归属,现在看来,我是多么愚蠢,我费劲手段,保护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家。不管走到哪里,离开这里,离开漫天的流言蜚语,我不想和任何人解释,那样就是欲盖弥彰,如果人人都不认识我,那该多好。”

祖母的一生,干净的如同一鸿静流,是我连累了祖母,如果祖母不请西洋先生来,祖母依旧是正襟危坐、威风八面的将军夫人。我拿起一把木梳,轻轻梳理着祖母的头发,情到深处人孤。痛苦使人成熟,坚强的人会感悟爱的真谛,而脆弱的人徒生怨恨。一切人间的感情既然已从心中根除,祖母还有什么要忏悔的呢?我想到逃离的春,想到风雨飘摇的廖园,祖母已经再难支撑了,我的泪水打湿了祖母的长发,名誉对所有女人是那么的重要,唯独对红小娘不重要,因为她压根就不需要,那么就彻底毁灭这种叫“名誉”的东西。

由于传闻,廖年生的满月宴席也取消了,宋九菱来为祖母请安,祖母忧伤地看着宋九菱问:“你孤单吗?整整一个月,我也没有去看你,如果你觉得孤单,将你的亲娘接来,住一些日子,我也很想找个老人说说话。”
宋九菱哭了,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高兴,她边哭边说:“太太,都是儿媳不好,如果寥妈妈还在世,不会让您这般难堪,儿媳知道,这是有人诬陷太太,可在这个紧要关头,除掉红小娘,那所有的假的,也变成真的了。儿媳有办法让红小娘出面澄清事实,这是她应得的报应。”祖母抚摸着宋九菱的云鬓,一副婆媳情深的样子,祖母犹如被打回原型的千年狐妖,已经彻底无望了,她轻轻说了一句:“不怪别人,是我害了自己。”
祖母不是不能爱洋先生,爱上他是一种流泪的幸福,更是一份甘心承受的苦。洋先生的一生不可能固守在廖园,与祖母一起终老,他在祖母的生命中注定只是一场梦,祖母却宁愿抱梦不醒,因为相爱本来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自虐。洋先生抱紧祖母的那一刻,柔情无限,她第一次知道男人骨子里有多软弱和可怜。只要可以留驻一份瞬间的永恒,哪怕只能缤纷一季,却会灿烂温暖一生。祖母没有错,洋先生没有错,错的是红小娘的那张嘴,她毁灭了廖园的庄严与沉静。

深夜,蚕红端着半碗奶酪,奶酪散发着乳香,蚕红带着满身的乳香来到后院,推开红小娘的房门,红小娘收到父亲的回信,变得柔媚而水灵,天地阴阳二气凝聚着这对痴男怨女的绝恋。红小娘自幼生得有些颜色,嗓子又婉转,描眉画眼,效粉施朱,作张作势,十八岁的年纪,正式桃花人面的时候,那种柔媚是风尘女子独有的气质,让人联想到无边的风月。红小娘见蚕红进来,挑起新月眉弯,不急不慌地问:“你想毒死我?”
蚕红笑了笑说:“小娘是将军心尖上的人,我怎么有那个胆子,内蒙的土匪哈拉其孝敬老太太的,各房都有,老太太也想开了,什么贞洁烈女,到头来脏水泼到自己身上了,廖园本来没有几个主子,大家一团和气,不是更好。”红小娘夺过奶酪,闻了闻,然后对蚕红说:“你先吃。”蚕红吃了一片,然后说:“放心,好歹主仆一场,我不会害你。”红小娘小心翼翼地捏了一片,放在嘴里,感觉鲜嫩而糯软,不由地又吃了一片,勾栏院的女人,出了名的嘴馋,见了奶酪,无法把控自己的食欲,她最后一片不剩地全吃光了。唇齿之间留下的奶香,让她回味无穷。
蚕红走后,红小娘洗漱一番,然后在脸上敷了一层土豆淀粉,沉沉睡去。大概午夜,祖母带着几个男人进来,将熟睡的红小娘捆得结结实实,然后,让几个男人在红小娘脸上刺青,红小娘被尖锐的细针扎醒了,她想挣扎,但手脚无法动弹,像一条案板上的死鱼,祖母端坐在床前目光异常冷峻,红小娘问:“你要毁我的脸?”祖母笑笑说:“别胡说,有我儿子的面子,我不会毁你的脸,但是我要以牙还牙,你对上谷城的人说我和洋先生有私情,那你和那个京城戏班子大武生又是怎么回事?今后,我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你的那点雕虫小技,在我这个久经沙场的老人面前还相差甚远,我要所有认识你的人,都叫你荡妇,其中,包括你的亲生儿子廖北生。”

红小娘还要哭骂或者哀求,嘴巴被抹布塞住,她惊恐地瞪着双眼,瞳孔映出洋灯的火芯,大滴大滴懊悔的泪珠流出来。她是勾栏的女子,不懂大宅门女人的生存法则,由于软弱才能做的事情,倘知若在做了之后还感到懊悔,那便是更加软弱。几个男人揪着红小娘的头发,在红小娘的脸上涂上浓稠的墨迹,刺出两个大字——荡妇,左脸是荡,右脸是妇。红小娘没想到祖母也会用文字毁灭美丽,那张清秀的面庞短短驻足了18个年头,彻底消失了,哪怕再等一些日子,父亲回来她就有救了,但是谁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宋九菱进来了,让刺青的一帮男子出去,拿出塞在红小娘嘴里的抹布,微笑着说:“大局已定,你今生也就这样了,逆天而行,你会死的,明天,我让廖顺子把你关到笼子里,在上谷城的大姐溜达一圈,顺便洗清太太的名节,你要对上谷城的所有人说明白,偷情的是你,不是太太。别说你不会这样做,否则你的儿子廖北生脸上也会被刺青,那样,谁都不会手下留情,因为他有一个淫荡的母亲。”

红小娘说:“放过我的孩子,他是廖家的血脉,是廖园的长子。”
宋九菱吃吃地笑着说:“太太和我压根就没有把他当廖家的人来对待,我的廖年生三个奶娘,四个丫鬟,轮流照顾,你的廖北生别说奶娘,连一口老母猪都没有,不要自抬身价了,你们母子死后,就是臭了一块地,没人怜悯、没人祭奠、没人想念,现在活下去才是你的唯一出路,你看着办。”祖母让宋九菱抱走廖北生,蚕红在红小娘的脸上撒了一把辣椒面,红红的辣椒面覆盖着红小娘的脸,由于疼痛红小娘大声哭喊着:“放过我吧!我错了。”祖母带人出来,将门反锁,隔着窗户,祖母说:“苦了你了,刺青遇到辣椒粉会发炎的,肿胀的时候,不要用指甲抠,等福成回来,看到你那张稀烂的脸,还以为你沾染上杨梅大疮,那可是可怕的传染病。”(未完待续)
本栏目主编:沈曼妮

作者简介:阿娜尔古丽,党员,维吾尔族,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协会会员,国际写家协会终身签约作家。出版长篇报告文学《踏着春天的脚步》;出版长篇小说:《红盖头》、《花轿》、《秋蝉的嫁衣》、《柳如是》、《压寨夫人》等。长篇报告文学《森林城市的崛起》由中国绿色时报连载。长篇小说《森林中的红盖头》由《生态文化》连载。《守林世家》由《生态文化》连载,已经出售影视版权。中篇小说:《糖水玛娜》被中央财经大学阅读课本录用。参与十余部影视剧。在国内期刊:《西部》、《飞天》、《地火》、《上海文学》、《天津文学》、《民族文学》、《青年文摘》、《生态文化》、《世界华人》、《华人》、《半月谈》、《塔里木》、《读者文摘》、《楼兰》、《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华北信息报》、《共富天地》、《河北教育》、《东莞文艺》、《中国绿色时报》、《新视野》、《南方周末》、《黎都文苑》发表小散文四百多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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