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相 逢
老同学半个世纪后再次相逢,谁能说这不是好事?自古以来,人们就把它列为《四喜歌》之一:“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他乡遇故知”不就是意外的相逢吗!
可是,有一段时间,我却惧怕相逢。
1993年,我下岗了。没有一技之长的我,为了生存,为了养家糊口,只得在大马路上“练摊”。按说,我摆摊做小买卖,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坑害顾客,这本来没有什么丢人现眼的。但是,这人类的劣根性——虚荣心,人皆有之,我也不例外。那个时候,我最怕遇见诸如亲戚、朋友之类的“熟人”了。可是在人流如潮的大街上摆摊,不碰见“熟人”是不可能的。每每遇到这种情境,那份尴尬,那份狼狈,那份羞惭,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当时我想,我要是《封神榜》里的土行孙多好,找个地缝儿不就土遁而去了吗?
“喜马拉雅山,再高也有头啊!雅鲁藏布江,再长也有源啊……”我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2004年年底,我办理了退休手续,从此生活有了保障,也不用每日里风里来、雨里去的,站在大街上“打野摊”了。日子虽然清闲了,但我却感到十分的落寞,心里总是没着没落的。我脱离了“故旧”这个群体十多年,与过去的“老熟人”都没了来往,我多么想和那些老同事、老同学、老战友们交流交流,向他们倾听或倾诉衷肠啊!有时,我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幻想着遇见一个熟人什么的,和他们聊聊。遗憾的是一个也碰不见。我很纠结——唉!不想遇见熟人的时候,隔三差五的总碰见。想念故旧好友的时候,却难以寻觅!我多么想能在马路上、超市中、公园里和那些“老熟人”相逢啊!
说来也巧,生活中总是会发生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那是在2014年12月,我所在的民间文学团体——天津散文研究会召开本年度最后一次文学作品研讨会。讨论会上我是最后一个发言人。会议主持人、散文研究会会长张宝树老师做了总结发言后,就散会了,我也收拾东西准备打道回府。
正在这时,一个戴着眼镜,前额微秃,披着头黑发的中年男子径直向我走来,他操着标准的普通话问我:“您是陈琪老师吗?”
“是啊!”
“请教您一个问题。”
“可不敢当'请教’二字,您有事就说。”
“您以前在哪儿上学?”
“天津水产学院。”
“那您中学呢?”
“天津一中。”
“那就对了,我是马文华呀!”
我一下子惊呆了:“怎么,你是马文华!哎呀,文华,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我复员以后,最想找的人就是你!”
两双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当年在水院上学时,我和马文华最是要好,特别谈得来。其原因就是我们有着共同的爱好,喜欢文学。真没想到,我们这一对曾经年轻的文学爱好者,五十多年后,竟然在文学作品研讨会上“喜相逢”了。
他说:“刚才会议的主持人报告'下面请陈琪发言’时,我就注意到你了。'陈琪?’会不会就是五十年前的那个'陈琪’?虽然距离较远,看得不十分清楚,但从你说话的声音,举手投足间的熟悉动作,我已经断定了十之八九!”
我们又彼此打听对方的过去与现在。
他说,自从因母亲病逝退学后,几经周折最后去了甘肃。1979年返城后又先后在糖果糕点公司和南开有线电视台工作。
我说,在你退学半年后,我应征入伍,1968年复原,在印刷技术学校退休。
当年的同窗好友谈及往事欷吁不止,感慨万千。
马文华又问我,你和别的同学还有联系吗?我说,我只有沈家印的手机号码,不过,多年来只是在过春节时互相问候一下,并没有见过面,可能沈家印跟别的同学有联系。
马文华说,那你把沈家印的手机号给我,哪天咱们聚一下。我们三人很快就见了面。果然不出我所料,沈家印掌握着不少同学的信息。
先是十来个人的小型聚会,而后,在2015年10月下旬的一天,我们天津水产学院1960届的校友,终于在中心公园附近的华特大酒楼欢聚在一起。
为了同学之间的情谊,为了纪念入学五十五周年,同学们从祖国的四面八方聚拢过来。他们从北京来,沧州来,秦皇岛来,汉中来,甚至还有从遥远的南国深圳赶来!
他是谁?她是谁?全都不认识了!岁月的封尘褪去了我们青春的容颜,又怎么会认得出呢?我们只好一面自报家门,一面询问着对方的名和姓。那是他,那又是她,对!对!就是他!就是她!
记忆与现实,青春与暮秋,瞬间在瞳孔里调整焦距,定格出一张又一张不敢相信又不得不相信的面孔。
相互间的握手、问候、拥抱是自然的,只是都持重有节,全然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调皮、嬉闹的冲动和激情。
大家落座以后,当年班里的俄语课代表,同学中的学霸支宗伟站起来作了热情洋溢的致辞。他还是那个文质彬彬的样子,说话还是那么慢条斯理。他先是简要地介绍了这次聚会的过程。这我绝对相信,我的同学中是不乏优秀的组织者的(支宗伟、马文华、沈家印、齐维贤他们都是)。接着他通报了母校的近况,他告知,母校已更名为“河北农业大学海洋学院”,而且在2010年,母校迎来了建校100周年。
1910年(清宣统二年)9月,中国第一所水产教育机构——直隶水产讲习所(直隶水产学堂),在天津市河北区黄纬路长芦中学旧址开课,设渔捞、制造二科,四年学制;1912年,学校迁至天津火车总站(北站)东侧天津种植园,即今河北区水产前街天津市第十四中学校址所在地;1914年奉教育部令,定名为“直隶省立甲种水产学校”;1929年10月改称“河北省立水产专科学校”;由天津近代教育家、学者、诗人李金藻(字琴湘作词), 我国近代音乐教学奠基人、河北省立女子师范学院音乐系创始人李恩科(字斌魁)谱曲的“天津水专校歌”诞生。校歌唱道:
“七十二沽富海田,种我学海间。
地利坐失愚且顽,无智无勇非少年。
君不见,博物院前,运动场边,听我一歌府海篇。
莫求近效莫空谈,民之生,海之权。”
短短57字,将天津地处九河下梢,渤海之滨,素有七十二沽之称,有着漫长的海岸线和丰富的海洋资源的地理、地利条件阐述清楚。鼓励青年学子要抓住天时地利努力求学,不要因愚笨贪玩失去良好的机遇。歌词中,要求水产学子要有远大的理想,不要追求眼前利益,不要搞假大空误国误民。因为海洋水产是关系民生的大事,海洋渔业是关系海权的要事,不可轻视,不可小觑。“莫求近效莫空谈”七个字,在当今社会,也有它的普遍性和教育意义。
“七七事变”后,学校停办。抗战胜利后,1946年在原址复校;1958年组建“天津水产学院”;1961年更名为“天津水产专科学校”;现为“河北农业大学海洋学院”。
在母校建校100周年之际,在河北省秦皇岛市举办了“纪念水产教育百年研讨会”,出版了《“河北省立水产专科学校”资料集》一书。做为1960届的校友,支宗伟有幸参加了母校的百年庆典,可喜可贺。
这既是水产学院一个很好的归宿,也是一组让水产学子们深受鼓舞的好消息。三年大饥荒时期,“水院”一直在降格,让诸多校友心痛。
最后,他举杯建议为同学们之间的友谊,为在座同学们的健康干杯!
干!为了昔日同窗的情谊;干!为了半个多世纪的期盼。在酒杯奏响的曲韵里,你敬我,我敬你;我祝你,你祝他,不缺不漏,不推不避。喝出了同学的情,品出了缘分的亲。几十年了才高兴了这一回?干!心儿乐了,老脸红了,话也稠了。大家谈成长与经历,说辉煌与挫折,叙家庭与社会,述责任与担当;道友情厚重,感世态炎凉,悟生命短暂,惜来日时光……话语里没有了幼稚和天真,单纯与浮躁。有的是时光提炼的结晶,生命淘濯的美玉。
席间有人说,快来拍照啊!大家紧紧地站靠或偎坐在一起。记住那个难忘的日子吧,记住每一个人的音容。一张张合影,把浓浓融融的同学情,喜喜滋滋的相逢画,定格在相机灯光的一闪之间。
聚会之后,马文华为这次聚会制作了一本《天津水产学院1960届校友聚会纪念册》,每个到会的同学和因事请假缺席的校友人手一册。
尽管我们难分难舍,尽管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但我们相互勉励,互道珍重,相约2020年,我们入学60周年之际再相聚!
主编:
张宝树
执行主编:
疏勒河的红柳 毅 然
责任编辑:
晓轩 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