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对联的变迁》 徐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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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老家淄博市沂源县，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贴春联的习俗。

　　在我小的时候，各家的春联，不是去集上买，而是到村门市部里买了大红的“对子纸”，自己写，或者找别人写出来的。

　　春联，不是人人都能写的：首先要会写毛笔字，而且字还要写得“拿得出门”。因为春联要贴在门上，而且一贴上就是一年；大年初一左邻右舍、亲戚朋友们拜年，是要看到的。住在路边的人家，来来往往的过路人自然也会看到的。如果字写的歪七扭八，会被人笑话的。

　　那时候，村里春联写的好的人，有村小学的陈作文老师、王文汉老师、窦坦亮老师、马西亭老师等几位老师。这几位老师，每到腊月二十七、八这几天，就格外地忙碌：忙着写自家的春联，写左邻右舍家的春联，甚至邻近村里的写不了春联的亲戚，也把“对子纸”送过来。

　　我父亲是1961年县速成师范的毕业生，是当时我们村里学历最高的人。钢笔字、毛笔字都写得很好。在我二哥上高中之前的那些年，我们家的春联，左邻右舍、前邻后舍家的春联，还有后街上我谭大爷爷、谭二爷爷、谭三爷爷家的春联……都是我父亲写出来的。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文革”之前的春联，父亲写的大都是些“古言古语”：

　　“一夜连双岁

　　五更分二年”

　　“新年纳余庆

　　佳节号长春”

　　“向阳门第春常在

　　积善人家庆有余”

　　“又是一年芳草绿

　　依然十里杏花红”

　　“天增日月人增寿

　　春满乾坤福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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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破旧立新”了，这些“古言古语”自然不大方便再写了。父亲对这些“古言古语”依旧偏爱，又不能照原样写，于是，那一年的春节，父亲把那句他很喜欢的“古语”稍作改动，写了这样一副对联，贴在俺家北屋大门上：

　　“向阳门第春常在

　　勤俭人家庆有余”

　　有一首歌，唱彻了那个时代，前两句是“东方红，太阳升”；所以，“向阳”一词，既含古意，又有新意；“要勤俭节约”、“铺张浪费是极大的犯罪”，这是伟大领袖语录中的名言——勤俭节约，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而且，又有领袖提倡，“勤俭”一语，自然更没有错。

　　对于这一副既含古意又合新时的对联，父亲大概颇有些得意，我们兄弟几个贴好了对联之后，父亲卷起一根纸烟，点着了，深深地抽一口，然后，端详着这副对联，脸上满含着笑意。

　　再后来，我二哥上高中了，过年时的对联，父亲就让我二哥写。一开始，他在一边指点；再后来，就让我二哥自己写了。

　　这时候，含有古意的对联不能写了，最保险最时兴的，是写领袖诗词中的词句：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烟”

　　“更喜岷山千里雪

　　三军过后尽开颜”

　　“春风杨柳万千条

　　六亿神州尽舜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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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侯大爷爷家的对联，是找别人给写的。对联贴到了大门上，只见那些字，龙飞凤舞一般，从上到下，几乎都连在了一起，略识几个字的侯大爷爷端详了半天，竟连一个字也认不得！侯大爷爷十分惊异，找到给他家写对联的人。人家给他解释说，那是写的领袖诗词里的两句话，是模仿领袖的字体写的。贫苦出身的、倔强的侯大爷爷依旧不依。写对联的人只好另买了“对子纸”，工工整整地一笔一划地重新写了一遍。

　　庄里有一家人，可能觉得年年找别人写对子，不大好意思了。于是，那一年的对联，就让自家的大孩子（小青年）试着写。写的自然还是领袖诗词：

　　“风雨送春归

　　飞雪迎春到”

　　因为是贴到门口的大门上的对子，所以，纸裁得比较长。可能因为字写得小了点，上联写完了“风雨送春归”这五个字之后，对子纸下半截还余了两个字的空儿。那小青年“灵机一动”，把下一句里的前两个字提到了上联里。于是，一副独具一格的对联，贴到了院门上：

　　“风雨送春归飞雪

　　迎春到已是悬崖”

　　这一副别具一格的春联，被本生产队的文化水平比较高又爱开玩笑的马二叔首先看到了，马二叔拍掌大乐。那小青年这才知如梦初醒，赶紧撕下那副对联，重新写了一副贴上。但“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已是悬崖”这别具一格的“对子”，还是被人们笑谈了好几年。

　　这一年要过年了，邻村一户人家，依然是找别人给写的春联。春联贴上以后，来家里玩的小学生们看到了，孩子们慢慢念道：

　　“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这是领袖著名诗词里的词句，表现出的是一种壮志豪情。但小孩子们并不懂得，他们大概只是觉得好奇、好玩，于是，一遍一边重复地喊：

　　“捉鳖！”

　　这户人家可能觉得，大过年的，“捉鳖”毕竟不大合时宜。于是，又找到给写对子的人，重新写了另外的诗句：

　　“天连五岭云锄落

　　地动三河铁臂摇”

　　我在公社驻地上学的时候，听刘长水同学说了这样一个关于对联的故事。

　　他们村里有一户人家，房子和左邻右舍分别接山（接山，就是两个房子共用一面山墙）。本来，邻里关系不错。后来，“文化”“革命”了，这户人家的户主和左邻右舍参加了不同的“革命战斗队”，革命派别不同了，邻里关系自然也紧张了。于是，那一年的春节，这户人家在大门上贴出了一副前无古人的春联：

　　“东山警惕

　　西墙防备”

　　横批：

　　“斗私批修”。

　　后来，改革了，农村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了。那几年，为了补贴家用，我父亲赶集卖青菜、山果。那一年的春节，我和我三哥化用、修改了古人的两句话，写出了一副新对联：

　　“双足踏上生财路

　　一砣称来致富金”

　　父亲看了，笑眯眯地说道：

　　“这副对子，很贴合我赶集的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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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年腊月里，我领了女儿回老家过年。二十八这天早饭后，我对女儿说：“走，去你二大爷家，看他写对联去！”

　　到了二哥家，坐了老半天，却一直不见二哥做写对联的准备。

　　我感到纳闷，就问：

　　“那对子，早写好啦？”

　　二哥见我如此问，一笑，说道：

　　“现在，咱庄里自己写对子的，很少了！嫌麻烦。都是从集上买的。我也买好了，到时候，打点儿浆子，贴上就是。”

　　买来的春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表达的意思倒也很集中、直白：赚钱，发财；发财，赚钱。

　　省事倒是省事了，直白倒是直白了。但，其中的情趣，却也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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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简  介:　徐占生，山东人，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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