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腾驰//一 碟 凉 粉 的 滋 味


一 碟 凉 粉 的 滋 味(散文)
· 马腾驰
一碟凉粉,是许多年以来,口齿间不能忘记的一道美味。
小时候,记得有一次,祖父领着我去礼泉县城闲逛,从老家大张寨,我们步行十多里路到了县城。听县街道上的人说,一会儿县上开公审大会,会后,要枪毙死刑犯。祖父领着我,跟随着看热闹的人群,去了县城东门外的会场。
会场里人山人海,个子小的我,被夹在人群中间,四周看到的全是大人们的腿。听不清,也听不懂那大喇叭里都说了些啥。公审大会开完,要拉着死刑犯去枪毙,一会场的人都往出挤,要跟着去现场看。突然间,人群如狂怒的大海一般涌动起来,人疯狂地拥挤着人,喊爹叫娘,呼天抢地之声吓死了人。
祖父用尽全力护着我,好不容易从大乱了的人群里挤出来。我们从东城外走进县城,就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在县城街道上住的几个人,站在自己家门口,说道:刚才的公审大会,从会场往出挤时,踩踏死好几个人!光挤掉的鞋子,就能拉几架子车!听到这话的祖父,吃惊地说:“出了这么大的难子呀!嗐,嗐嗐,我咋想得起,咋想得起领着娃去看那个热闹!”
转过两条街,到了另外一条街上,两边全是卖小吃的。一直沉默着的祖父,问我:“想吃啥?想吃啥你就说。”
人小,不会说出日子困苦艰难这样的话语,但日子过得紧张我是懂的。我知道,祖父身上没有多余的钱,我不会乱要,也不知道有啥好吃的,看着一边的凉粉摊,就小声说:“爷,我就吃这。”当时,我不知道那叫凉粉,就用“这”字代替了。

祖父给卖凉粉的说:“来一碟凉粉,娃吃呢,甭放辣子!”这是我第一次吃凉粉。年幼,对刚才发生踩踏死人的事儿,害怕过后,也没有多想什么,坐下来,就“吸溜”、“吸溜”地吃开了凉粉。坐在一旁的祖父一言不发,他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解脱出来。我吃完凉粉,临走时,他语气沉重,自己对自己说着:“今个儿的事,害怕人得很!万一出个事,咋了呀?我咋给娃和媳妇交待呀!”我明白,他说的娃和媳妇,是指我的父亲和母亲。
第一次吃凉粉,而且和一个重大事件联系在了一起。我记下了,那天,在礼泉发生过一件惨痛的踩踏事件。我也记下了啥叫凉粉,记下了凉粉那个光滑酸爽的味道。
稍长,才知道,这凉粉是用豌豆磨成的粉面做成的。那时,生产队种的豌豆,是留着给队上的牲口当饲料的,不会分给社员。一般的农家没有豌豆,也就没有豌豆粉,只有做卖凉粉生意的,或买了豌豆磨成粉面,或直接买回豌豆粉面做凉粉。
做凉粉,先把五碗清水倒入锅内,再把一碗豌豆粉和进水里,搅匀。然后加火熬煮,边熬煮,边用擀杖在锅内沿着一个方向不停地搅拌,一直搅到锅里的豌豆粉和水变得粘稠,开始冒了泡才算好。这时,把锅内煮好的粘稠的豌豆糊,倒入洋瓷盆里,等它在盆里晾凉成形即可。盆里成型的凉粉,老家人叫它:粉饦。
冬天天冷,不存在变质变坏的问题,把盛有粉饦的盆子放在案板上,加盖上防灰尘的布子就行。夏天,天气太热,那时还没有现如今的冰箱,就把凉粉饦盆子装在筐子里,溜放到井里去,用天然的方法冰镇。
卖凉粉的要出摊了,把装有粉饦的盆子从井里提上来,和碟子、调料、案子、木箱与小马扎等等卖凉粉要用的东西,一起拉到县城街道上去。

支起比单人床宽一些的案子,案子上,铺开厚厚的一层塑料布,那塑料布上,带有好看的绿色条块花纹。案子中央,铺上干净的白色布子,把装有粉饦的洋瓷盆子,倒扣过来。揭去盆子,“嗵”地一声,倒在案子上的粉饦,白生生的,软软地颤动着,充满着弹性。其形状上小下大,如倒扣在案子上的一个实心白盆子。
案子右侧,放着几摞子平底瓷碟子。案子后边的右侧,放着一个和案子一样高的大木箱,下面搁着备用的碟子。箱子上面,放着装满油泼辣子、陈醋、香油、蒜汁儿、芥末、精盐、黄瓜丝与黄豆芽的一个个青花瓷大碗。
案子前面的地上,放着一排四、五个小马扎,这是给来吃凉粉的人准备的。卖凉粉的那位中年男子,人干练,把自己收拾得利利齐齐的,正对着案子上的粉饦,坐在案子后边的高凳子上。
他手里,拿着一个使得明光锃亮的黄铜凉粉刮刮,那凉粉刮刮把儿前边,是浅浅的不大的勺子,勺子上是一个个的细孔。他拿起凉粉刮刮,在粉饦上快速地旋转两圈,就刮出了一把细细长长、优优美美的凉粉丝。这刮出的一把凉粉丝,不多不少,刚好就是要卖的一平底碟子的量。
中年男子,端起盛在平底碟子里的凉粉,问吃凉粉的人:“要不要辣子?有啥忌口没有?”说着,身子就拧向右边,从右边木箱上,给手里端着的凉粉碟里,调上辣子、陈醋、蒜汁儿、芥末与香油等调料。
每一个调料碗里,都放有一个勺子,他飞快地放下这个碗里的勺子,又去拿那一个碗里的勺子,只听见勺子和碗口相碰,发出“当当当”的声响。调完调料,他又给凉粉上放了黄瓜丝与黄豆芽。所有的调料都调好啦,他一伸手,就把凉粉递到案子前等着吃凉粉的人面前。

凉粉的晶莹剔透与爽滑利口,油泼辣子的爨香,酸香的陈醋,开人胃口的蒜汁儿和芥末,提味的香油,鲜嫩鲜嫩的黄爪丝,还有脆生生的黄豆芽。接过凉粉的食客们,拿起筷子,把凉粉上面放的调料和凉粉一起搅匀,低下头,就“吱溜”“吱溜”,有滋有味地吃开了。那一刻,我就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我是他的顾客,他递过来的凉粉中就有我的一份。
嗬哟,吃这一碟滋味丰富饱满,看着就馋人的凉粉,它所有的香味,不是席卷而来,而是围绕着凉粉分层次,渐次展开的。
油泼辣子的辣香刚刚打开了味蕾,陈醋的酸爽就窜上舌尖,蒜汁儿与芥末,不断地撩拨出口腔里更多的溶菌酶与淀粉酶,那香油的滋润芬芳与沉厚绵和味儿,“呼”地一下子就绽放开了。嗬嗬,凉粉的那个香,那个爽口,那个不同一般的享受,岂能用什么美好的词语概括得了?不能,不能的,不可能的!
呵呵,你看,一个有关于凉粉的“研究报告”说,吃哭千万人的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不是什么饕餮大餐,而是这一碟看似平常实则味道奇绝的凉粉!又说,不是所有的凉粉,都长得像初恋。当两个吃过凉粉的人相遇,绝对会一见如故,那是英雄看英雄的眼神,因为一碟凉粉,他们会成为真正的朋友,真正的同道人与真正的知音。
这样说凉粉的好,这样形容,这样描述凉粉好吃,我不禁笑出声来。可以肯定,提供这个“研究报告”的人,对凉粉不仅仅是一见钟情,绝对是情到深处的。那“研究报告”是一支歌词不长,但情意浓浓的唱,那是从心灵深处发出的礼赞。他说的是他的真心话,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是认同他的观点的。
说凉粉好吃,那是多年以前,我在故乡礼泉吃凉粉的真切感受。长大后离开礼泉,在外工作这么多年,我也走过全国不少的地方,每到一地看见凉粉,都会要上一碗,尝尝它的味道。各地的凉粉,各有各的不同,各有各的特点,好是好,香是香,可是,我怎么也吃不出来小时在礼泉,那一平碟凉粉的独特味道,我总觉得它们少了点啥,缺了些什么。

职务不低,和我在礼泉上过学的一位同学,我们聚在了一起,也说起过当年在礼泉,吃过的那个难忘的凉粉。他把他当时在哪个凉粉摊上吃的,那个凉粉摊在哪条街上,那个卖凉粉的长什么样儿,吃凉粉用的啥筷子,盛凉粉的那种平底瓷碟子上印的是什么图案。所有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老同学把那家凉粉如此这般地好吃,讲得很是细详。他说,当时把凉粉吃完了,我端起碟子,连剩下的调料水也喝得干干净净,哎呀呀,那味道,真香得没法说!
我看他说这些话时,喉节一直在动,他一定有口水在嘴里不断泛动着。末了,他说,永远也吃不出过去凉粉的那个香了。和我一样,他对当年的那一碟凉粉,也充满着深深的怀恋之情。
对过去的那一碟凉粉,包括其它吃食的怀恋,是我们真切的感受,因为发生在那个缺衣少粮,很少能见上个油星的困难时期。那时,吃稍微好吃一点,包括白面馍在内或味道独特一些的吃食,我们就觉得特别地香,特别地好。
老家大张寨人有一句话说得结实:现时的人,大鱼大肉吃着,脂都满着呢,吃啥啥都不香。把你不多饿,饿上三天,不管把啥难吃的东西放到你面前,你保险见啥啥香,吃啥啥香!
没错,难忘一碟凉粉的好滋味,会让我们记住那个艰难困苦的年代,也会让我们珍惜了今天的美好日子,应该说,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2019年11月14日于驰风轩

作者简介:马腾驰,陕西礼泉人。出版有杂文集《跋涉者的足迹》,散文集《山的呼唤》,也获得报刊多种奖项,不值一提。喜爱文字,闲来写写一乐,而已,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