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悦读丨小说】陈转丽《乡村迷雾》（上）
文/陈转丽
【作者简介】陈转丽，教师，笔名，墨染古韵，喜欢码字。
【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1
从有记忆开始，我就跟着张爷爷，住在大队的饲养室里。冬天的晚上，张爷爷喂牛马，我就帮忙提马灯……牛马真多，一遍没喂完，我就困得打哈欠，张爷爷就说:“狼娃，瞌睡了，走，爷爷带你睡觉去……”
牛马棚隔壁就是我和张爷爷住的地方，一张大土炕，被爷爷烧得热烘烘的，我爬上去，脱去破旧的棉裤棉袄，钻进被窝。看着跳跃的油灯，听着“哞_哞_”、“嘶嘶_嘶”的叫声，我渐渐迷离……
我刚上学那会儿，田地承包了，牛马分到各家各户，饲养室旁边有四亩多地，是分给我和张爷爷的。整整七八亩大的地方，距离村子很远，只有我和张爷爷。
一九八一年的六月，正是关中平原的麦收季节，黑蛋、狗娃、军娃在地里捡麦穗，刚好遇见了在自家地里捡麦穗的我。“喂，狼娃，我们能不能到你家地里捡麦穗？”黑蛋问。“行，行，那有个啥么！”我巴不得来更多的同龄人，一起耍耍。
他们一进地，就扔了笼，骡驹一样满地撒欢……“学习雷锋好榜样，忠于革命忠于党……”“过来，过来！”正在唱着歌满地跑的黑蛋突然大喊。我们几个跑过去，“看，这啥？”黑蛋指着一块木板，惊奇问道。“喊啥么喊，大惊小怪的，就是一口枯井，我爷爷拿木板盖着，不让揭，怕人掉下去。”我说道。“胆小鬼，看我敢揭不敢掲，哼！”黑蛋瞪了我一眼，“狗娃、军娃，你们敢揭吗？”“敢，屁大点事。”狗娃说着，就弯下腰，准备揭木板。“好，大家听口令。一二三，揭！”黑蛋发着号令，我们四个小男孩，一下子揭开木板……“咦？里面有啥呢？”黑蛋趴在洞口，那双黑而圆的眼睛充满了好奇。“给，黑蛋，扔一下，看深不深。”狗娃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个小砖块，递给黑蛋。“哐_哐哐_哐”，我们听到几声撞击。“没绳，咱们不敢下，太深了！”黑蛋说的时候，神情有些遗憾。“莫事，黑蛋，咱们从这边往那边跳，看谁胆子大。”狗娃眼睛亮晶晶的，满含期待，等待大家支持！“好，玩！”黑蛋又兴奋了！
“一二三，跳！”黑蛋第一个跳过去。
“一二三，跳！”狗娃也跳过去。
“莫事，狼娃，你看我，一二三，跳！”军娃似乎跳得更轻松。
望着那黑魆魆的洞口，我心发怵，腿软了。
“屁胆子，胆小鬼！”狗娃站在对面对着我喊，“看我的，一二三，跳！”忽然，狗娃被洞口光滑的麦秆滑了一下，没站稳，我被狗娃撞倒，他伸着手，想要抓住我……“狗娃，狗娃……”我大喊，“狗娃，狗娃……”黑蛋和军娃也喊着，我们眼睁睁看着狗娃滑进黑洞……
“咕咚_咕咚咚”，我们听到很大的撞击声，“狼，快，喊你爷去！”黑蛋命令我，而我，趴在地上大哭，两腿发软，不能动！黑蛋飞一样的跑了……
后来，村里所有男女都来了，拿绳的，拿手电筒的，哭的喊的，闹哄哄……我吓傻了，只是不停的哭，喊……后来，就看见狗娃直挺挺躺在地上，很长很长……我累了，不哭了，但还站不起，趴在地上，心想:“狗娃一下子咋长那么长？”
张爷爷抱我回家时，天已快黑了……接下来几天，我发烧、昏睡不醒……
“狼娃，屁胆子，看我，从黑洞里逛了一圈，都回来了！”我清楚的看到狗娃骑在一只鸟背上，从黑洞里飞出来，得意的对我笑着说。“狗娃，再别逛了，赶紧回去，你妈找你哩！”“莫意思，我才不会去，继续逛去，看，我的坐骑！”狗娃拍拍身下的鸟，呼啦啦飞了……
“狗娃，狗娃……”我大喊！“狼娃，狼娃……”张爷爷叫着，我睁开眼，迷迷瞪瞪，看见狗娃就站在地上笑，我就说:“狗娃，赶紧回去，你妈找你哩！”张爷爷一看我胡言乱语，就问:“狼娃，你说啥哩？”
“爷爷，天黑了，赶紧让狗娃回去！”
“狗娃在哪儿？”
“在咱房子笑呢！”我给爷爷指着地上的狗娃说……
很多年后，爷爷说狗娃的死，把我吓着了，发烧说胡话，整整十多天。
2
九月份，爷爷送我去学校，那胖乎乎的校长说:“娃年龄小，不能上，还得等一年。”张爷爷说:“校长，求你了，前阵子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再不往学校送，都不知出啥事……”
好说歹说，最后，爷爷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帕，打开，取了两张一元和几张两毛钱，交给了校长……
“张书恒，张书恒”，高个的杨老师连叫了几遍，她盯着我说，“狼娃，叫你呢！这是你的大名！”“到”，我赶紧挺起胸脯站起来答到。
“张书恒”，是我的名字？比“狼娃”好听多了，我突然感到骄傲。
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特别是在学习上，我感觉尤其明显。有些人，生下来就是读书的料，而有些人，再努力，也读不出名堂。像我，课堂听一遍，课后不看书偷空不写作业的主，每次考试出不了前三名。那胖胖的校长说我就是一个过目不忘，学啥会啥的天才！天才不天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书读上两遍，就能背出来，数学题，老师的题在黑板上一写完，我就能算出结果……
有次，班主任杨老师让我介绍学习经验，问我每天放学后，怎样写作业，复习功课？我脸涨得通红，黑蛋大声说我放学不是和他掏麻雀，就是玩打仗，和泥巴玩……一时间，满堂大笑……
就在张爷爷拿奖状快把那土墙贴满的时候，我突然对学习毫无兴趣。
我的兴趣转移到了另外的问题，总是问:“爷爷，我爸妈是谁？”张爷爷嚅嗫着，白胡须颤微微，说不上什么，只听清一句:“狼娃，好好学习，长大了爷爷告诉你。”“爷爷，我哪里来的？”我换了问法。“呶，爷爷从那里捡的。”张爷爷指着已经空无一物的牛马饲养室……
黑蛋告诉军娃，他的爸妈悄悄说，狼娃是私生娃儿，才那么聪明……我听到后，回家告诉爷爷，爷爷气急败坏，跑到黑蛋家，把黑蛋娘大骂一顿，说她家黑蛋咋来的，他家狼娃就咋来的……黑蛋娘脸红一阵白一阵，追打着黑蛋，骂他“惹事精”……
时间过得真快，我上了中学，爷爷的腿脚已经不灵便了，地里的庄稼，很多时候要靠我。
“狼娃，来，爷爷给你说，以后，你把重要的东西就放在这里。”爷爷拿着锨一边在牛马棚里铲土，一边说。“来，狼娃，给爷爷搭把手。”一层厚厚的土铲完后，露出一块木板，我和爷爷一起掀开……露出一个黑洞。“去，把门关了”，我赶紧关了门。爷爷打开手电筒，“狼娃，跟着爷爷慢慢下，踩着脚窝子”，爷爷边说，边踩着慢慢下去。我站在洞口，不动，我想到了地里的那个黑洞，想到了睡在地上长长的狗娃，太像了，太可怕了……
“狼娃，下来，别怕，和爷爷一样，一脚踩一个脚窝。”爷爷在里面大声对我说。我两手撑住，一个脚一个脚踩着脚窝慢慢下，慢慢的，黑暗、潮湿，我心有点慌，“爷爷，你在哪？”“狼娃，别怕，爷爷给你照明。”一束光窜了上来，或许，一步一个脚窝踩的实在，我开始的胆怯竟没有了，我下得越来越快……
到底了，我大舒一口气，回头望了一下四周，哇，好大的一个空间！点亮了的马灯放在一张方桌上，爷爷坐在旁边一把椅子上，“滋遛滋遛”吸旱烟呢！
马灯、方桌……这场景我似乎见过！“爷爷，爷爷，我好像来过这里……我记起来了，一个女人把我放在这方桌上，对，有一个马灯在方桌上，很明亮……”我焦急的回忆，“那女人哭，哭，对，声音很大，我很害怕……”我拉着爷爷的手，摇晃着，说:“爷爷，那不是梦，是真的，对不对？”爷爷不语，不语，就是承认，多年一起生活的习惯，我懂！
一段封锁了的回忆，在十多年后，竟能重新找回，我觉得奇怪。可在那一刻，是那样真实的再现了一次……女人抱我，把我放在桌子上，好像还说让我等她，她很快会来的……短发，白衬衫，低头哭……
那时我多大？爷爷说，刚过了两岁。两岁？我现在十六岁了，整整十四年过去了，我等到了谁？我流着泪，笑了……
（图片来自于网络）
《作家荟》微信号stzx1234567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