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道、禅 审 美 观

元 人 燕 南芝 庵 曾就儒 、 道 、 禅三 家 做 了 一个 比 较 : “ 三 教所 唱 , 各 有所 尚: 道家唱情 , 僧家 唱 性 , 儒 家 唱理 . ” (燕 南芝庵 : 《 唱论》 )是 这样 。在人 格 塑 造上 , 儒 、 道 、 禅 三家 旨 趣 迥异 , 各 有千 秋 。儒家从古 朴的 道德伦 理意 识 出发 , 主 张以 规 矩成 方圆 ; 道家 则从古 朴 的人 道 主 义 出发 , 强调 任从 自然得 天真 ; 而禅 则从 近代 的人 文主 义 出发 , 倡 导通 用无滞归 朴真 。这 样 , 由于 三种 不 同的文化 心态 , 三种 不 同的心 理 流动 , 便 形成 了 三 种不 同的人格 境界 。儒 家所 造就 的是 浩然 正 气 的祟高 人格 , 道 家所涵 养 的是 逍 遥天地 的 自由人格 , 而 禅 则提炼 出一种 明心 见性 的空 灵人格 . 人 格 即风 格 。艺术 或 审美不 是外 在的形 式 , 它就是人 的文化心 理 的凝冻 。因 此 , 这三 种人格 理想 便形成 了 中国 古 代艺 术或 审美 观 的三 种不 同的 境界 。如果 从 绘 画美 学 的角度 看 , 那 么 , 我 们可 以 这 样描 述 之: 儒 家 是美 术 上 的素描画 , 质朴 刚毅而秩 序井 然 ; 道家 是美术 上 的水彩 画 , 色彩 多姿 而 热烈 奔放 ; 禅家 是美 术上 的水 墨 画 , 简淡 率 野而 清 静虚空 。从 象征 的角 度说 , 儒 家 艺术 审美 的 象征 似北 方 的 吁陌 田 野 , 有一 种沉厚 雄 浑 的美 ; 道 家的艺术 审美 的象征 似南方 的 山 溪 野花 , 有 一 种浪 漫奔 放 的美 ; 禅家 的艺 术 审美 的象征 则 如 同野 之孤 飞 , 去 留无 迹 。中 国 古典美 学所 谓 的阳 刚 之美或 日 壮 美 , 阴柔 之美 或 日 优美 , 简淡之美 或 日 淡美 , 并非凭 空产 生的 , 它们 都是 中华 民 族深层 文 化心理 的 积 淀 , 即儒 、 道 、 禅 的培育与 塑造。

作 为 中国 文化 的代言人 , 儒 家从 古朴 的道 德伦理 文 化 出发 来构筑 其人格 世界 。孔子 的 人格 理想 核 心可 以 归 结 为一 个字 , 即 “ 仁 ” 。仁 , 不仅 具有 “ 仁者 爱人 ” 的人 道主义 含义 , 也 有 “ 克 己复 礼 为仁 ” 的道 德伦 理 色彩 ; 不仅 “ 修身 、 齐 家 、 治 国 、 平天 下 ” 为仁 , 而 且更多地 体现 于 “ 好 色 而不 淫 , 怨徘 而不 乱 ” 的 自我 尊重 方面 。由此 可 见 , 仁不 仅是原 始人道 主义 的 博 爱情操 , 更是 自尊 自重 、 自强 不 J 自 、 的人格 信 念 。它要求 人们无 论在 任何环 境下 , 都要保持 清醒 的头 脑 , 友 爱的精 神 , 正 义 的品质 , 高 尚的情 操 , 以 及 “ 天行 健 , 君 子 自强 不息 ” 、 “ 朝 闻道 , 夕死 可矣 ” 的奋 斗精神 。达到 了这 种境 界 , 也 就 达到 了 “ 仁 ” , 也 就是 人 生的最 高 价值 的实 现 . “ 孔子 以 为人生 最大 之义务 , 在 努力增 进其 人格 , 而 不在 外来 之 富贵利 禄 , 即 使境遇 极 穷 , 人 莫 我知 , 而我 胸 中浩 然 , 自有坦坦 荡 荡之 乐 . 无 所散 羡 , 自亦 无 所怨 尤 , 而坚 强 不 屈 之 精 神 , 乃 足历 万古 不 可 磨 灭 。儒 教 真 义 , 惟 此 而 已 。” (柳 治 微 《 中 国文 化 史》 上 册 , 第 23 4一 23 5 页 . )这也 就是 孔子所 谓的 “ 仁 ” 。让我 们来 欣 赏孔子 所谓 “ 仁 ” 的 境界 吧 。一革食 , 一瓢饮 , 在 陋巷 , 人不 堪 其忧 , 回 也 不 改其 乐 。贤哉 , 回也 ! ( 《 论语 · 雍也》 ) 饭疏食饮 水 , 曲 困而 枕之 , 乐 亦在 其 中矣 。不 义 而 富且 贵 , 于 我如 浮 云 。( 《 论语 · 述 而》 ) 三 军可 以 夺帅 , 匹 夫不 可 夺志 ( 《 论语 · 子 罕》 ) 其遇 虽 穷 , 贫 困不堪 , 而 不违 于 仁 , 其 心 自乐 ; 人 世名利 , 视 之淡 然 ; 清风 亮 节 , 不 可 摧毁 . 这是 一种不 为得失所 困 , 不为尘 浊所 染 , 而 保持 高 尚气 节 , 自尊 自重 的浩 然人格 理想 。孔子 的这种 自尊 自重 , 清 风亮节 发展到 孟子 , 便形 成 了一种 超拔 五岳 、 笼 盖 天地 的 伟大人格信 念 。富贵不 能 淫 , 威武 不能 屈 , 贫贱不 能 移 。( 《 孟子 · 滕文 公下》 ) 这种人 格理想够 祟高 的 , 祟高得 几乎令 人感 到孤 独和 压抑 。由于追 求的是这 样一种伟大 而 崇高 的人 格 信念 , 于 是 , 反 映在 艺术 审美方面 , 便 形成 了儒家 的艺术 审美观 。这 种艺 术审美 观 亦 即儒 家人生 所追 求 的艺 术 境界 , 追 求 的 那种 “ 至 大 至刚 ” 的浩然之气 。“ 敢问 夫子 恶 乎长? ” 曰 : “ 我知 言 , 我善 一 养吾 浩 然 之 气 。” “ 敢 问 何谓 浩 然 之气? ” 曰 : “ 难 言也! 其为 气也 , 至 大至 刚 , 以 直养 而 无 害 , 则 塞 于 天地 之间 . ” ( 《 孟子 · 公 孙丑 上》 ) 质 胜文则 野 , 文胜质 则 史 。文质 彬 彬 , 然 后 君 子 。( 《 论语 · 雍也》 ) 充 实之谓 美 , 充 实而有光辉 之谓 大 。( 《 孟子 · 尽心 下》 ) 一方 面是 如 钟 似鼎 , 质朴 敦 厚 , 静穆 和 谐 , 浑 国 无 缺 , 秩序 井 然 ; 一 方面是 泰 山 乔 岳 , 雄 浑遒 劲 , 至 大至 刚 , 荒 荒油 云 , 寥 寥长 风 。由此 构 成 了 儒家 阳刚 壮 美 的 艺术 美 学 观 . 请看孟子 的散文 。孟子 曰 : 天 时不 如地 利 , 地利 不 如人和 。三 里 之 城 , 七 里 之郭 , 环 而 攻之而 不 胜 。夫环 而 攻 之 , 必 有得 天 时者 矣 ; 然 而 不 胜 者 , 是 天 时不 如 地利 也 。城 非不 就也 , 池非不 深 也 , 兵 革非不 坚 利也 , 米 粟非不 多也 , 委而 去 之 , 是 地利 不 如人 和也 。故 曰 : 域 民 不 以 封 疆 之界 , 固 国 不 以 山 斯 之险 , 威 天 下 不 以 兵 革之利 。得 道者 多助 , 失 道者寡 时 。寡助 之至 , 亲戚畔 之; 多助 之至 , 天 下 顺 之 。以 天 下 之所 顺 , 攻亲戚 之所畔 ; 故君 子有不 战 , 战必 胜 矣 。( 《 孟子 · 公 孙丑 下》 ) 大 量 采用 排 比 、 蝉 联 、 对称 的修 辞 手 法 , 显得 语 言气 势雄 浑而 流 畅 , 气 魄宏 大 而 壮 阔 , 充分 显 示 了 儒 家 以 阳 刚为美 的雄 浑 遒劲 的艺 术 审美观 。苏 辙说 孟 文 “ 观 其文 章 , 宽 厚弘博 , 充 于 天地 之 间 ” (苏 辙 : 《 上 枢密 韩 太尉书》 ) , 正 是 对 孟子 文章 大 江盈 旺 , 充 实雄 浑 的审美 特点 的概括 。文 是 这样 , 诗 也是 如 此 。风 急天 高猿啸 哀 , 诸清沙 白 鸟飞 回 。无 边落 水萧萧下 , 不尽长 江 滚 滚来 。万 里 悲秋常作客 , 百年 多病独 登台 . 艰难 苦恨繁 霜 鬓 , 潦倒 新停 浊 酒 杯 . (杜甫 : 《 登高》 ) 真 是 “ 大 用 外胖 , 真 体 内充 ” 、 “ 行 神 如空 , 行 气 如虹 ” , 不 仅 气 势雄 浑 , 而 且 规 范 严 整 , 秩 序井 然 。它 “ 庄 严则 清 庙 明堂 , 沉 着 则万 钧九鼎 , 高华则 朗月 明 星 , 雄大 则 泰 山 乔 岳 , 国 畅则 行 云 流 水 , 变 幻 则 凄风 急 雨 。” ( 胡震 亨 : 《 唐音 癸 签》 )这 是雄壮 的美 , 阳 刚 的 美 , 也是 规 范 的美 , 秩序 的美 。

如果 说儒 家 的人 格理 想是 “ 仁 ” 的话 , 那 么 , 道 家则要从 “ 仁 ” 的网 络或 者说规 范 中超越 出来 , 而 去 自由 自在 的 “ 游 ” . “ 游 , 并非 具体 的游戏 , 而是有 别于 具体 游戏 中所 呈 现 出的 自 由活 动 , 因 而 把它 升华 上 去 , 以作 为精 神状 态得 到 自由解放 的象 征 . ” (徐复观 : 《 中国艺 术 精神》 第 5 一 56 页 )从 庄子 人 生哲 学 的角度 看 ,所 谓 游 , 就是 自由 ,就是 返归 自然 而无 拘无 束 , 就是 依 照 “ 道 ” 之 规律 “ 无 为而无 不 为 ” , 亦 即摆 脱 了任 何束 缚 的 自由活动 , 用 庄子 的话说 , 就是 从 现实 的束 缚 中解 放 出来 而去 “ 逍 遥游 ’ : “ 浮游 , 不知 所求 ; 猖狂 , 不知 所往 . ” ( 《 老 子 · 二 十七 》 ) “ 乘 云 气 , 骑 日月 , 而游 乎 四 海之 外 。” ( 《 庄 子 · 在 有》 )进 而达 到 一种绝 对 自由的境界 。若 夫不 刻 意 而 高 , 无仁 义 而修 , 无 功 名 而 沾 , 无 江 海 而 闲 , 无道 引而 寿 , 无 不 忘也 , 无 不 有也 , 澹 然 无 得 而 众 美从 之 , 此 天 地 之道 , 圣人之德 也 . ( 《 庄子 · 刻意》 ) 这也 就是 要 求人 们 返依 于道 , 自由 而游 , 从而 获得超 越和 解放 。这就 是道 家所 要 达到 的人 格理 想境 界 。与儒 家一 样 , 同样是 那样 的高 洁伟岸 , 同样 富于 古 朴的人道 主义 精神 , 但 这 已 不是 源 于 礼 的规 范和 仁 的约 束 , 而是 如道一 样 , 承 于 天 籁 。“ 自然 界 中 , 天地 旋转 , 云 行雨 施 , 漫 无 目的 之可 言 , 而 活 用永 远 不 绝 。自然 界 中 , 草木 傣棒 , 禽 兽狂 狂 , 亦 漫无 目的 之可 言 , 而 生机永 远 不 息 。然 而 自然 界 中之 秩序永 远 保持 着 数学 的谨 严 , 那又 是何 等 清 宁 的状 态! 人能 泯却 一切 占有 欲 望而 纯任 自然澄 然 , 则 人类 精神 自然 清明 , 而人类 的 创造本 能便能 自 由发挥 而 含 和 光大 。” (郭 沫 若 : 《 论 中德文 化 书— 致 宗 白华 兄》 )道 家 的这 种人 生 信 念及 人格 理想 延伸 到艺 术领 域 , 便形 成 了 与儒 家不 同的艺 术审 美观 。如果 说 , 儒家强 调 的是 规 范 、 雄 健 、 秩序 的话 , 那 么 , 道 家强调 的是 自由 、 浪 漫而 纯 任天 机 ; 如果说 , “ 儒 家强调 的 是官 能 、 情感 的正 常满 足 和 抒 发( 审美 与 情感 官 能有 关 ) , 是 艺 术 为社会 服 务 的政 治功利 ; 道家强 调 的是 人 与外界 对 象 的超 功利 关系 亦 即审美 关 系 ; 是 内在 的 、 精 神的 、 实 质的美 , 是艺术 创 作 的非认 识 性规 律 。” “ 如 果说 荀 子强 调 的是 ` 性无 伪则 不 能 自美 ’ , 那 么 庄 子强 调的却是 ` 天 地有 大美 而 不言 ’ , 前 者强 调艺 术 的人工 制 作和 外在 功利 , 后 者 突 出的是 自然 , 即美和艺 术 的 独立 。如果 前者 由于 其狭 隘实 用 的功 利框 架 , 经 常 造成 对 艺 术 和 审美 的束 缚 、 损 害和 破坏 ; 那么 后 者恰恰 给予这 种框 架和束 缚 以 强有力 的 冲突 、 解脱 和 否 定 。浪 漫 不羁 的形象 想象 , 热烈奔 放的感 情抒发 , 独 特个性 的追 求表达 , 它 们从 内容到 形式 不 断给 中国艺 术发 展提供新鲜的 动力 。” (李 泽 厚 : 《 美 的历程》 第 “ 页) 志不纷 , 乃凝 于神 ; 大 言 若 拙 , 言 不尽 意 ; “ 天风浪 漫 , 海 山 苍苍 , 真 力弥 满 , 万 象在 旁 ” ; “ 高人 画 中 , 令 色 纲组 , 御风蓬 叶 , 泛彼无 垠 。” ( 均为 《 诗 品》 语 )创造 了 独 特的 道家 文艺 审美观 , 展 现 了 另 一种 艺 术境界 。老子与孔 子不 同 , 《 老 子》 若 隐 若现 , 恍 惚迷 离 ; 《 论 语》 质 朴平 易 , 文 质 彬彬 . 庄 、 孟也有 区别 。孟子文 章语言 气势雄 浑 , 遒劲 刚毅 , 而 庄子 则讲究文 辞汪 洋开 合 , 豪 放 飘逸 . 庄 周 闻 其 风 而 悦之 , 以 谬悠 之说 , 荒语 之 言 ; 无 端 崖 之辞 , 时 志纵而 不 倪 . 不 以躺 见之也 。以 天 下 为 浊 沈 , 不 可 与 言语 。以 厄 言 为蔓衍 , 以 真 言 为 真 , 以 寓 言为 广 。独 与 天 地精神 往 来 , 而 不 敖倪于 万 物 。不 遣是非 , 以 与 世 俗处 , 其 书 虽 瑰玮 , 而 连拜无 伤 也 。其辞 虽 参差 , 而 淑诡 可观 , 彼其充 实不 可 己 。( 《 庄子 · 天下》 ) 飘 飘洒洒 , 挥 挥扬 扬 , 养空 而游 , 活 脱 奔放 。鲁 迅赞 庄文 “ 汪洋 裨 阖 , 仪 态万 方 , 晚 周诸子 之作 , 莫能先也 。” (鲁 迅 : 《 汉 文学 史纲 要》 )可 谓恰 当极致 。种 豆 南 山 下 , 草盛豆 苗稀 。晨兴 理 荒秽 , 带月 荷 锄 归 。道狭草木 长 , 夕露 沾 我 衣 。衣 沾 不足 惜 , 但 使愿 无违 。( 陶渊 明: 《 归 田 园居》 ) 既 不 同于 乐府 , 也不 同于 汉 魏古 诗 , 质朴 而 自然 , 空灵 而清 新 , 淳朴 而可 爱 . 这是 一 种天然 的美 , 一种无 可 企得 的美 。正 像其 人格 一样 , 不是 外在 的冠 冕荣 华 , 而是 内在 的性 情纯真 ; 不是外在 的功名利禄 , 而是 不委 曲以 累 己 的超 然生 活 。因 此 , 在艺 术 上 , 陶潜 才 能有这 种清水芙蓉 、 天然可 爱 的美 。同样 , 李 白也 不 同于 杜 甫 。君不 见 , 黄河 之水天 上来 , 奔 流 到 海不 复回 ! 君不 见 , 高堂 明镜 悲 白发 , 朝 如 青丝 暮成雪 ! 人生得 意须 尽欢 , 莫 使金搏 空对 月 。天 生我材 必 有用 , 千金散尽 还 复来 。烹羊 宰牛且 为 乐 , 会 须 一饮三 百 杯 。岑 夫子 , 丹邱 生 , 进酒 君 莫停 . 与 君歌一 曲 , 请君 为我倾耳 听 。〔李 白: 《 将 进酒 》 ) 既无 约束 , 也无 规范 , 冲 口 而 出 , 随意 创造 , 放纵 不 羁 , 奔 放豪迈 , 而又 带 着庄 的飘 逸 , 屈 的瑰丽 , 陶 的清新 。如 果说 , 子 美是 人工 之美 、 规范 之美 的话 , 那 么 , 太 白则是 天 才之美 、 自然之美 。而如 此 自然豪 放 的描 绘和 写 作 , 也 只 有像 李 白这 样 “ 李 白一 斗酒 诗百 篇 , 长 安市 上酒 家 眠 。天 子呼 来不 上船 , 自称 臣 是酒 中仙 ” ( 杜甫 : 《饮 中八仙歌》 )的豪侠 气度 和 自由人格 才能实现。

与儒 、 道都 不 同 , 中国 的禅追 求的是 另一 种人格理 想— 无 , 亦 即空 。但这 里的 空 不 是 修持 之后 所 获 得 的空 , 而是 性本 空 , 即 由无 心 所 带来 的空 。无 心 , 于 一切 境遇 无所 注 心 , 不 生忧 乐 悲 喜之 情 , 也 可 以 说 是无 动无 静 , 无生 无灭 , 无 住无往 , 在无 中明 心见 性 , 识 自本 源 。如果说 , 儒 家 强调 的是 仁 , 是 社会 心 理和 道 德伦理 的礼 的规 范和 约束 , 以达 到 自尊 自重 、 高洁伟 岸 的人格 境界 的 话 , 那 么 , 禅则视此 为虚 无 , 并对其予 以 强 烈 的 冲击和 否定 . 在 禅看 来 , 这个 世界 的任 何事 物都是 既有 又 无 , 既在又不 在的 , 一 切都 是心 的作 用 的结果 。只要本 心 清净 , 就 是 “ 礼 ” , 就是 “ 仁 ” , 就是圣人 。相反 , 于 外求觅 , 以 外 在 的规 范来 制约 人 , 则 是 虚妄 , 残 害生 命 , 什 么 时候 也成 不 了 圣人 。禅信奉 的是 人 的 内在 精神 , 即人原 来 的本 我 , 在此 之 上添 加 什 么 或剥 取 什么 , 就 会破坏 生命 的完整 。如 果你 想成圣 , 想 达到 仁 的 境界 , 那 么 , 你就 参拜 花 草 , 穿衣 吃饭 吧 . “ 三界无 物 , 何处 生心? 四大 皆空 , 何 处见 佛 ? 道在 汝 前 , 道 外无 物 ” , 既然 如此 , 你 还修持什 么 ? 还 “ 克 己复 礼 ’ 干 什么? 只 要一颗 清净 的本 心 , 只 要从事 人正 常的生活 , 这 还不够 么 ? 这不就是 成圣 、 成佛 么 ? 没 有境 的规 矩 , 没 有心 的修炼 , 没 有必 然 的规 范 , 不 执著于 有 , 亦不执 著 于 无 , 只有 一颗无 尘 无染 、 不 沾不 着 的 宁静本 心 , 浑 然于 清 风明 月 , 流水 花开 , “ 与大 自然体 合 为一 云开 山 岳 秀 , 水 到 四 溟 宽 ” , “ 独松 岩 畔 秀 , 猿 向山 下 啼 ” 、 “ 渔翁 尽 日空 垂钓 , 收取 丝纶 归 去来 ” 。看 , 大 自然 鸟 飞 鱼 跃 , 水 流 花 开 , 朝 露 夕 霞 , 冬 雪春 雨 , 多 么 自然 、 恬 淡 、 宁 静 , 然而 又是 多 么 活 泼 , 充满 着盎 然生 机 。这 就是 宇宙万物之本 源 啊! 不要 去破坏它! 人 生亦 如是 , 饥 来 吃饭 , 困来 即眠 , 担水 运柴 , 行走 坐卧 , 虽是 凡事 , 但却是 人 生之本 . 这 就是 生命 的真 谛 。如 果 你认 为 这是 平凡 , 而 力求超越 穿衣 吃饭 这些凡 事之上 而 不再穿 衣 吃 饭 , 那 么 , 你的 生命 也就终 结 了 。这是不 可 否 认的 自然法则 。而且 , 在穿衣 吃饭 这些 凡事 之外 并没 有神 圣 的事物 , 在 有 限事物 之 外 并没 有无 限的东西 。如果 你一定要 在有 限的事 物 中寻 求无 限 , 在平 凡 的事物 中寻求超 越 , 那么 , 也 就等于 和 你 自身 的世界分 裂 , 这无异 于 自我 毁灭 。如果你 要 活着 , 要 像人 一样活 着 , 那么 , 就请 你穿 衣吃饭 吧 。你 的超越 也 正是 在这 些平 凡 的事物 之 中 。“ 月 色和 云 白 , 松 声带 露寒 。好个真 消息 , 凭 君仔细 看 。千般 说万 般 响 , 只 要 教君 早 回 去 。去何 处 ? ` 夜来 风起 满 庭 香 , 吹 落桃 花三五 树 ’ 。” ( 《古 尊 宿语录 》 续 )不 要 寻求 超越 , 不 要 向外 求 觅 , 返 归 自身 , 破 除 我执 , 像水 流云 游 , 花开 叶 落那 样 纯 任 自然 , 以超 逸生 灭 与 轮 回 。既无 色可 往 , 亦 无空可 注 , 宁静本 心 通 明透彻 , 禅 师 以及 耽 于禅悦 的艺术 家也 就 能 以持有 一 种 既不舍 弃感 性客体 又 不执 于感 性 客体 的闲静 渊 泊 的心 境 和 随机 缘化 、 自在 超脱 的精神 形成 独 特 的 审美 观 照 。既 “ 俯 拾 即是 , 不 取诸 邻 ” , 又 “ 超以 象外 , 得 环其中 ” , 因而也就 “ 遇 之 自灭 , 伶 然 希音 ” , “ 脱有形 似 , 握 已违 ” 了 。因此 , 当儒 学文士 浩 然之气 , 以 规 矩成方 圆 , 精雕 细 刻 , 追 求艺术 的外 在规范 秩序 、 至 大 至刚 的雄 健 风格 时 , 禅却 不 动 声 色地 微 笑 着 , “ 羚 羊 挂 角 , 无 逐 可 求 ” , 纯 系 宁静渊泊 的心 灵观 照 了 。你看 : 山 中相送 罢 , 日幕掩 柴扉 。春草年年 绿 , 王 孙 归 不 归 。( 王 维 : 《 山 中送 别》 )东宫 白 庶子 , 南寺远禅 师 。何 处遥 相 见 , 心 无 一事知 。(白居 易: 《 远师》 ) 质朴平 易 , 本色 自然 , 渊泊 空灵 , 不 落言 荃 , 如野之 孤 飞 , 去 留无 迹 。正 如王 士祯所 说 : “ 与 世尊 拈花 , 迎 叶微 笑 , 等 无 差别 。” (王 士祯 : 《 蚕 尾续 文 》 ) “ 诗 至 此 , 色相 俱 空 . ” (王 士祯 : 《 分 甘余话》 ) 达到 了 一 种异 常美丽 、 奇 妙 的境界 。看来 , 禅与庄 比较接 近 。中 国哲 学 常有 “ 庄禅一 辙 ’ 之 说 , 史学 家也认 为禅是 披着装 装 的庄 。(见范 文澜 : 《 唐代佛教》 ) “ 空 ” 与 “ 游 ” 表 面看 来也 十 分相 似 : 崇 自然 , 返 朴真 , 破 对峙 , 空物 我 , 齐 生死 , 求 解脱 · 一 … 。其实 , 禅 既不是 庄 , “ 空 ” 也 不等 于 “ 游 ” , 尽 管二 者 十分相 似 , 但它们本 质上是 有 区 别 的 。庄 子所 追求 的是 超越 现实 , 摆脱 束 缚 , 不 为物 累 , 不为现实羁绊 , 从而 达到某种 自由的人格 境 界 , 要 像 “ 圣人 ” 、 “ 神人 ” 、 “ 仙 人 ” 一样 无 拘无束 逍遥而游 。庄周 的人 生哲学 的终极是 要 把个 体从现 象 中解 脱 出来 , 提升 到与 宇宙 并 生的 高 度 . 庄子对于 死也很 执着 。所 以 , 庄子 虽然讲 究超 脱 , 追求 自由 , 以 出世逍 遥 为解脱 , 但 并不以 为这个世界 为虚幻空无 , 而 只是 要求 个体 不为物 累 , 不为 现实所 羁 绊 , 而去 自由地 逍遥天地而已 。而禅不是这样 。禅并不 追求 什 么 理想 的人格 境界 。佛 性 即人性 , 佛 心 即无 心 , 佛祖即众生 , 万物一体 , 本无 差别 , 你还追 求 什么 呢? 至 于 庄周所 设想 的 理想人格 — 圣人 、 神人 、 仙人 , 禅则 视 为 “ 于 屎 撅 ” 、 “ 担尿 仅 ” , 要 一 棒 打 杀 喂 狗子 吃 。在 禅看 来 , 万物 皆空 , 生与死 、 动 与静 、 有与 无 、 色与 空 , 根本 就不存 在什么 区 别 , 因 此也 就无 须追求什么 破 除与离 弃 、 超 越 与解 脱 。道 即 汝心 , 心外 无物 , 明心 见 性 , 即至 佛 地 。这 样 , 在禅那里 , 世界 的一 切事 物都 是 既 在 又 不 在 的 , 都 是 既有 又 虚 幻 的 , 包 括 物 我 、 生 死 、 有 限与无限 。“ 对他来说 , 既无 此岸 , 亦无彼 岸 , 也无此 岸和 彼岸 。有 限就 是无 限 , 时 间就是永 恒 . ’ (铃木大拙 : 《 禅 风禅骨 》 ( 中译本 )第 25 1 页) 因此 , 在禅 看来 , 像 庄 子那样 愤 世嫉俗 , 力求超越 现实而 获得 自由 , 其本 身 就是 没 意义 的 。人 生 就是 人 生 , 就是 生活 本 身 , 任 何说 明也不 需要 , 超越 就 更 荒谬 了 。饥 来吃饭 , 困来 即眠 , 为 真般 若 ; 担 水 运 柴 , 属屎送尿 , 为大解脱 。“ 有 甚么 禅 道可 参 , 有甚 么 佛法 可 学 , 有什 么 生死 可脱 , 有 什么 涅 梁 可证? 腾腾 任远 , 任 远腾腾 。腊月三 十 日到 来 , 管取得 大 自在 , 去 住 自由 。” ( 《 高 峰和 尚 禅要》 ) 不是从凡 人圣 , 而 是从 圣人 凡 , 像 人 本来 那 样生 活 。在此 之 外寻 求超 越 , 生命也 就不存在了 。不难 看 出 , 如果说 , “ 游 ” 是某 种人 格境界 的象 征 的话 , “ 空 ” 就 不仅仅是 人格 境 界 , 而是一 种玲珑剔透空 灵的心境 , 一种 源 于 天机 的性 灵之光 。因此 , 当李 白愤 世嫉俗 大 喊大叫寻找出路 : “ 举 杯 消愁愁 更愁 , 抽刀 断水 水更 流 。人 生 在 世 不称 意 , 明 日散 发弄扁 舟 ” , 苦苦寻求解 脱时 , 而禅却 在 现实 面前 不 动声 色 , 不 喜不怨 , 不乐 不优 。露 出 了 自然 而恬淡 的微 笑 。于 是 , 禅 的审美观 也就不 同于 道 的审美观 。没有那 奇异 的幻 想 , 浪 漫 的夸 张 , 豪放的激情 , 瑰丽 的言词 , 而 是 随机 随缘 , 任 其 自然 , 冲和淡 泊 , 归 去 虚静 。你 看 : “ 空 山 不 见人 , 但 闻人 语 响 , 返 景 入森 林 , 复 照 青苔 上 。” (王 维 : 《 鹿 柴》 ) “ 南 楼 夜 已 寂 , 暗鸟 动林 间 。不 见城郭 事 , 沉沉惟 四 山 。” ( 韦应物 : 《 夜 望》 )无 论 是 青苔 上 的 阳 光 , 还 是 夜幕里 的林 鸟 , 都显 出一 种闲静渊 泊 的状态 ; 诗境 清静 虚空 , 文 字平淡 从容 。因为一 切都 消失 了 , 一 切都 空无 了 , 所 以 , 禅 便 显 出一 种 特殊 的美— 冲淡 与 自然— 一 种 性 灵之 美 。简 淡 冲和而 了无一 丝 , 真 可谓 “ 玲 珑剔 透 , 不 可凑 泊 , 如 空 中之音 , 相 中之 色 , 水 中 之月 , 镜 中之像 ” 了。

如 果说 禅 的人 生境界为 “ 空 ” 的话 , 似乎还 有一 点需 要进 一步 说明 , 就是 “ 空 ” 的不 同境 界 。“ 空 ” 是 佛家 主 旨 . 所 谓 “ 六 根俱 净 ” 、 “ 四 大 皆空 ” , 不 仅是禅 的人 生哲 学 , 也是 世 间沙 门 的人 生 归 宿 。但是 , 禅 家 的 “ 空 ” 与 其他 佛 门的 “ 空 ’ 是不 同 的 . 其他 佛 门的 “ 空 ” 是 建立在 苦 苦修持 、 刻苦 修炼 的基 础 上的 , 是 建立 在超越 “ 色 ’ 的基 础上 的 “ 空 ” . 正像 北宗 禅学大 师 神 秀之倡 所认 为的那 样 : “ 身是 菩提树 , 心是 明镜 台 。时时勤 拂拭 , 勿使 惹尘埃 。” 只 有坚 韧不 拔地 刻苦修炼 , 才 能保 持 心如 明镜 , 去 色见空 , 证得 佛性 。天 台的止观 , 华 严的 禅定 , 净 土 的诵 经 , 都是 以 “ 修 ” 达 “ 空 ” 的 . 不 是讲 “ 万 法归 一 ” 么 ? “ 一 ” 就是 “ 空 ” , 一 切都 为 了 “ 空 ” 即 “ 一 ” 而努 力 。而 禅不 是 这样 . 禅亦 主 “ 空 ” , 但禅所 讲的 是 “ 性本 空 ” . 在禅看 来 , 人性 本 来 就是 清 静的 , 只是 受尘 所 障 , 人 未 能 自见而 已 ; 倘 若 发大智 慧 , 瞬 间顿 悟 , 明心见 性 , 即至 佛 地 . 因此 , 在禅 那里 , 获得佛性 并不需 要止观 生禅 , 念经拜 佛 , 并不 需要特 殊的修 持 , 只 要本 性清静无所 住即是也 。所 以 , 针对 神秀之 渴 , 慧能亦作一 渴: “ 菩 提非是 树 , 明 镜 亦 非 台 。我 性 本 清净 , 何 处 惹尘 埃? ” “ 道 本无 遐 , 拟 心 已 差 。” 一 心外无 法 , 法 外无 心 , 心 法 齐照 , 境 智甚 深 。心忘 照灭 , 境智 同 歇 , 一 道返 同 , 十 方俱 摄 . 生死 涅 粱 , 元无 两般 , 四 生六 道 , 息 苦 停酸 . ” ( 《 古尊 宿语 录》 卷 3 0) 这就是参禅 学道 之法 , 这就是成 佛之 途径 。而 且 , 成 佛 也就 是不成 佛 。佛不是 说 “ 万法归一 ” 么 ? 可 禅要 问: “ 一 ” 归何 处 呢? “ 一 ” 就是 “ 万 ” , “ 万 ” 就是 “ 一 ” , “ 一 ” 与 “ 万 ” 并 无 区 别 呀! 那么 , 你 还归 什么 呢? 岂不是 法 外求 法 , 徒 劳 寻觅 么? 你 的性本 空 , 你还寻 求什 么 呢? “ 机 父田 园 , 不耕 不种 , 一 时荒废 , 向外 驰求 . 纵有 些少 知解 , 尽是 浮 ` 1矛不实 . 所 以作 客不 恤l] 归家 , 多虚不 如 少实 。” 放弃 自家宝 藏 不用 , 抛 家舍 业 向人 乞 讨 , 岂不 愚 钝! 正 因 为禅与 沸的这 种 区别 , 所 以不 仅造成 了 禅与 佛 在人 生 哲学 方 面 的不 同 旨趣 , 也造 成 了禅 与 佛在艺术 审美 方面 的不 同特 色 。笃信佛教其 他 教义 的 文人僧侣 以 修为 本 , 诗 文 常主清 冷 , 文 字上不 免时 有雕琢 , 显 出刻意 之迹 . 而 禅 则 与 之相 反 , 不事 雕 琢 , 脱 口 而 出 , 简 炼 冲淡 , 率意 荒野 。如 果说 前 者是 一种 佛 性之美 的 话 , 那 么后 者则 是 一种 人性之 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