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种与跳蚤——《太极拳势图解》校注感言

作者唐才良先生

今年盛暑，笔者受北京科技出版社的委托，校注许禹生编者的《太极拳势图解》，现校注基本完工。忙里得闲翻看了网络上的一些文章，看到有人提出：“太极拳能不能打（技击）”的问题，也看到有人说：“杨澄甫编了一套养生套路卖给了民国”的话。此话当然是调侃杨澄甫的拳架“是老头老太晨练的养生操，无任何技击功能可言，当然也就不能打了。”这样的话虽然搏了不少人的眼球，但其实并没有道理，也不符合实际。我以为是佛头着粪，唐突古人。

一、从《太极拳势图解》到《太极拳体用全书》的十多年，可以看出杨澄甫为适应时代需要，让大众能更好学习太极拳，把杨家拳架中原有的一些高难度动作作了简化，动作开展不仅舒适，也便于普及。从对《太极拳势图解》的校注中可以看到，杨公的简化拳式动作，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将动作增减堆砌，也不是简单地画圆放大。而是在实践中，经过默识揣摩，精益求精，不断完善而成，拳架结构严谨，转换自如，庄重柔和，舒展大方，雅俗共赏，不仅提高了观赏性，而且舒畅筋骨，流通血脉，更能协调人体自身机能的平衡，达到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因此，在民国时期，单就健身养生而言，中华武术诸流派中，太极拳、尤其是杨澄甫架太极拳，确实是一枝独秀，无出其右者。

二、如果将杨澄甫拳架只看作是养生的架子，那是天大的误会，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杨公澄甫的拳架，圆满紧凑，练用结合，是防身与健身完美的结合。比如杨公用“十字手”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能一下子把多人发出去，说明这套拳完全是能打的。尤其是杨公晚年南下广州教拳，曾昭然问他问题（比如栽锤的拳背向外或是向右），杨公都是从技击的角度作解释的。这不仅有利于动作的规整，也强化了学员的技击意识。民国时期，跟杨公澄甫学拳的学生，不乏全国顶级的武术高手，如武汇川、田兆麟、褚桂亭、董英杰等，他们各位在拳学上的造诣，也都证明杨公的拳架是出得了武术高手的。而如今的人们，成不了太极高手，那是自己的错，是怪不了杨澄甫的。

三、清末庚子之变后，中国武术跌入低谷。民国初期，幸有诸多志士仁人提倡，传统武术才重振旗鼓。武术为了与西方体育争一席之地，策略上着重强调其健身的作用，如致柔拳社的招生广告，都是宣传太极拳可以健身，甚至大有医治百病的作用。1925年陈微明整理的《太极拳术》，记录的尽是拳式的动作，这是方便了学员学习太极拳的动作。在这一时期出现了视技击为“末技”，为动作而动作、为养生而养生的倾向。以致有些人认为杨澄甫的架子就是养生架，出现了大、小拳架与文、武太极之争。其实，“太极拳法，乃是身心兼修的武术，为国术之最上乘，惟是传授分岐，渐致讹误，不克收强种救国之效”（樊象离《太极拳法阐宗序》）。王新午在《太极拳阐宗》中说：“太极拳向无文武之分，做专讲修养与专讲应用殊途后，始创文武两派之称。皆有所偏，失太极拳之真义。至于大小架子之称，本属一途，强分为两。按拳经云：‘先求开展，后求紧凑’开展之意，谓舒畅筋骨，流通血脉。练时放大姿势，先由健康之途着手，以期渐近自然，即所称大架子也。姿势舒展通畅，身体自健，然后就原式缩收紧凑，渐至绵密，研磨应用方法，加入内劲，先求着熟，后求懂劲。姿势虽渐缩小，用意则渐渐增多，此为次第进功之步骤与方法。而妄分大小，截成两派，是真戕贼太极拳术，任意断鹤续凫，徒事无识之纷争，为私人标榜之借口，甚为识者所窃笑。按之太极拳，原本易理脱胎而成，包罗万有，极宇宙事物之变，而不能逾共范围，岂复能以文武大小自限，适彰其偏陋，而昧于本源，深可概惜”。

1930年左右，或受杭州游艺会影响，或受时局影响（战争阴霾笼罩着中国大地，中日必有一战等因素），武术的“钟摆”，又摆回了技击一边。1931年《太极拳使用法》、1934年《太极拳体用全书》，杨公在描述动作时候，首先假设了技击情景，通过技击的应用来介绍动作，使动作更科学合理，也使学员有了初步的“用意”。王新午说：“学者姿势正确之后，应量其程度，渐次告以各势对敌应用之法，以相当之时期，逐次讲解完毕。则学者之姿势，进而为有意识之锻炼，此学者进功初步也。盖练习太极拳徒能做姿势之运动，不明应用之方，亦毫无功夫之可言也。故必明习应用，练时贯以意识，斯为下功之初步。”杨公强调了以技击意识来规范动作，以逐渐习练出真正的太极功夫来，使这套拳架既能技击防身，又能达到健身养性的良好效果。1934年《太极拳体用全书》蔡元培赞誉杨澄甫先生太极拳：“可以御敌，可以卫生，愿以此百利而无一害之国粹，为四百兆同胞之典型。”

四、然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内社会稳定人民生活安定，又以为热兵器时代已使武术无用，于是开始大反“技击论”，便将武术改造成养生操。随着“24式简化太极拳”等规定套路的推行，武术只剩下一堆肢体动作，已毫无技击与应用可言。原本太极拳的训练方式，除了套路外，还包含单式行功、抖杆、器械、推手、散打等一系列训练手段，而在普及推广的过程中，除了套路仍是套路，武术传统文化被割裂，太极拳也终于由武术蜕变为舞术，成为老人们的晨练养生体操。而且练习者们本身也不把太极拳当作武术，而是当作养生术，每天只是出来活活动动手脚而已。武术本是用工夫（时间）换功夫的，前辈早就指出：“勤于锻炼者，一日必有四五小时不息之用功，尚需以意志贯注之，非若一般学者惟晨间片刻之运动，尚彼此借为谈话之时间，其终无成也必矣”。而现在习练太极拳的人们，缺少明师指点，缺乏训练手段，也不刻苦锻炼，却奢望太极拳能以技击打人，真是想得美，正好比地基还没挖好，就想住进空中楼阁中，天下没有这种便宜的事。

太极拳被“断鹤续凫”“戕贼”成这样，居然还在争论能打不能打，真是会让杨公哭笑不得的。杨澄甫如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叹：“我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不管怎样争论，杨公澄甫的拳架，诚如叶大密先生的评价，叶大密赞美杨澄甫太极拳拳架是：“杨澄甫老师的拳架大气磅礴，且简约而深奥，像是四书五经。”

勿使前辈之遗珍失于我手，勿使国术之精神止于我身。侪辈共担此责，诚邀您加入“武谈”，从今天开始，让改变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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