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突穴后倒与命门成一线,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闲话太极拳的心法
禅宗有名言:“奇妙奇妙,担水砍柴”。年轻时看这句话,阅世不深,不免妄想臆解,看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觉得这是一种了不起的精神,指明大道不离寻常日用的真谛,可不是真叫人去担水砍柴。有那闲工夫,不如抓紧时间打坐参禅,早见真我才是正事。
很久以后,和乐传太极拳传人马若愚先生闲聊起太极拳种种,听他讲到太极拳是养强的观点,又联想起“一日不做,一日不食”的百丈清规,才忽然明白过来,说不定禅宗这句话就是叫人老老实实去担水砍柴。因为每日认真做事,身体就好,杂念就少,筋骨强健,精神健旺,才能在修行路上勇猛精进。再想想武侠片里少林武僧们一手拎着一桶水,平伸两臂,在山路上健步如飞的场景,就越发确信这才是真法。
同理,太极拳想练出点儿名堂,养强也是第一序列。
那么,具体说来,太极拳又该怎么养强呢?
关键就在于寻常日用。
具体的说,无非“饮食起居,行住坐卧”这八个字。如果更详细来讲,就是放下手机,早睡早起,条件允许最好能睡个子午觉,这样慢慢气血和精神就养足了;按点吃饭,荤素搭配,别乱进补,少胡吃海塞,脾胃就养好了,慢慢身体的本钱就足了。
这时,就可以将注意力转到行住坐卧上,在立身中正的前提下,按照“立如松,坐如钟,行如风,卧如弓”的古训行动。
不过,其中有个窍门,是乐传太极拳独得之秘:挺腰。能挺腰,就能立鼎生火,就能练精化气。而挺腰,又有一个基本的要领就是尾骨前指,天突穴后倒与命门成一线。尾骨前指看上去有点儿绕,其实人坐在椅子上,贴墙而立之时,尾骨自然是前指的。
此外,配合挺腰,还有一些额外的要领:耳对肩,鼻拉脐,提顶拔项,合胛竖脊。能做到固然好,做不到也无所谓,能挺腰,慢慢自然立身中正。
养强一事,贵在有恒。但好处就在于不用花专门的时间,也无需额外的投入,只要在日常生活中多注意,养得身心俱健,自然就可以进入拳术更高的阶段。
说起太极拳的诸般好处,自然是见仁见智,已经写出来的和将要写出来的文字肯定是汗牛充栋。
不过,在我看来,太极拳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贡献,就是柔和的思维方式,以及按照这套思维方式顺理成章得到了积柔成刚的结果,练出了刚柔并济,阴阳莫测的高深功夫。
《世说新语》里讲了一件好玩事,说一个急性子的人吃煮鸡蛋,剥好了的鸡蛋放在碗里,说什么也夹不起来,反而因为用力过猛,鸡蛋掉在了地上。这位急性子的老兄大怒之下,一脚踩住,才算是吃进了嘴里。
这个故事,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如果代入太极拳的思维方式,其实就说明了“柔慢轻匀”的重要。
“柔慢轻匀”本来是盘架子的基本要领,只不过,实践证明,放在日常生活里同样好用。
特别是柔和的心态和思维方式,配上太极拳圆转如意的应世原则,在现实人生里不敢说能随心所欲不逾矩,至少也能少了很多障碍。
闯入瓷器店的公牛,看起来很勇猛,但为太极所不取。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方是太极拳虚空灵巧的看家本领。
太极拳源于道家的导引术。所谓的导引,是指“导气令和,引体令柔”。更通俗地说,就是外要抻筋拔骨,内要呼吸吐纳,从而推动周身气血顺畅运行,为更高深的太极内功修炼做好准备。
时下的太极拳,摸鱼者众,肯下功夫练筋骨的少,可能是受了杨氏老谱《三十二目·大小太极解》的影响,没有搞懂“筋骨鲜折曲之苦,皮肤无蹉磨之劳”是在什么样的一个前提下的状态,把以柔克刚的太极拳练成了柔软体操。
人体的基本支撑结构决定了太极拳所说的“力出于骨,劲出于筋”的原则,虽然说太极拳讲究用意不用力,但那是在基本功已经练好,基本的柔韧、力量、协调等素质都已具备的情况下。如果初学就只是松松垮垮地摸鱼,很容易误入歧途。
虽然太极拳是内家拳,但是别忘了,内家功夫是武当张三丰真人在少林拳的基础上创新发展而来的,因此,没有底层的筋骨功夫支持的太极拳,就只能是豆腐架子,一碰就倒。别说实战,养生也不会有什么成效。筋骨功夫不到家,气血的运行就会受阻碍,就好像高速路上堆满了障碍物,再好的车也跑不起来。
对于筋骨训练,赵泽仁和张云两位先生在他们的著作《说手:太极拳静思录》中是这样说的:
“在抻筋练习中,最重要就是所谓'大筋’,即大腿与小腿后侧的肌腱与筋膜……常见的对大筋抻拉效果的检验方法:将一条腿向前一步,腿伸直、脚尖回勾,俯身以下颌去触碰脚尖,能够碰到的就基本上达到了极限,这是传统武术中最重要的基本功之一。我们过去学拳,达不到这点,老师不会教其他任何技术。”
从中医的角度来看,肝主筋,肾主骨,练好了筋骨,自然内脏机能旺盛,推动气血的壮大和循环。
所以,一定不能将太极拳练成柔软体操,那样基本上就离真太极越来越远。
附带还要说一句,练筋骨功夫也要遵循太极拳松柔的原则,不要生拉硬拽才好。这样才算是做到了“引体令柔”。
至于“导气令和”,其实是指要用外呼吸引动内呼吸,配合筋骨的功夫,激发内气,引气归元,入丹田,然后再分运四肢百骸,生出大力,内则濡养筋骨脏腑,外则防身御侮,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已非我能望其项背,不敢妄语,留待高人。
放松这个要领,真是地球人都知道。
不过太极拳的放松和一般意义上的放松还是有些不一样。
太极拳的放松,实际上是在抻筋拔骨,吐故纳新的基础上从紧中获得的一种能力,是人在解除了无意识的紧张,身心恢复到初始面貌,并自然延展开来的一种状态。简单地说,就是不用多余的力。
放松不是软绵绵的松懈,而是充满了张力的蓬松,看看新出炉的面包,蓬松柔软,就有一股支撑八面的放松劲头。
其实,放松的本事人人都有,就是因为执着于松才导致了紧张。留心一下平日里伸个懒腰后的状态,那就是自然而然的放松。
李派太极拳有句口诀:“轻轻用力出天然。”
这是放松的大实话。
太极拳有没有秘诀,肯定有。
但是如今资讯发达,为了追逐流量,估计未公开的也没几条了,那是给肯吃大苦流大汗的真正的太极精英准备的。
对于我等普通人而言,就不用惦记了。能下功夫,按照公开的太极秘诀如“老三本”,如杨公澄甫的《太极拳术十要》,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一定会有所成就的。就如同高考,能稳稳当当地把基础分拿到手,最高端的题做不出来,无非是当不了高考状元,考个一流的大学,问题还是不大的。
大唐李白有诗云:“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因为这是造化给这一方天地生灵的馈赠,是无价之宝。
太极拳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