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栌谷主：芬芳的山丘和被流放的摩尼人（接上期）【09同题·小说】
芬芳的山丘和被流放的摩尼人
文/黄栌谷主
面对同样艰难的境遇，有人想“活下去”，也有人想“有尊严地活下去”；有人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也有人想让身边的人“有尊严地活下去”。人与人之间灵魂深处最大的不同，也许就在这里。
一场铺天盖地的洪水过后，即使路遇一个陌生人，彼此之间也会觉得亲近，觉得可以相互依赖相互温暖。毕竟这个时候没有几个家庭是圆满的，普通百姓能活下来就是万幸，而未来要活下去，还有更多问题都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就能面对。
然而，但当圣王手牵手带着一个女子来到李源和护卫面前时，李源和护卫还是惊呆了。这个女子从何而来？是如何在这么短时间与圣王相熟的？不过，护卫的惊呆是从天而降的，事前一无所知；李源的惊呆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他知道冰山一角，也知道这一角下面还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对这女子的揣度方向是不同的：护卫并不操心这女子的来历，也不担心这女子会伤害到圣王；李源却为自己摸不透这女子的来历而忧心忡忡，毕竟那小庙犹在眼前，那琴声犹在耳边。
圣王和女子对视了一眼，回头眨着眼睛对李源说：“这是青秀，你听过她弹琴。”
李源突然想起石梯旁的兔子，有些心慌，连忙叫了一声“青秀姑娘”，然后对女子施礼。青秀姑娘微微欠身还礼，言语间就像此时的阳光，透亮、温和。
“跟我回去。”圣王拉着青秀姑娘走在前面，李源跟在后面，也不知道自己该距离他们多远才合适。护卫却还像来时一样，远远地跟着。
四人还没有回到驿站，隔着一座小土丘，就听到一阵嬉笑声和哄闹声。转过去，却见驿站的拴马桩上，捆着一个小孩子。疾步走得再近些，竟发现那不是个孩子，而是个身材矮小的成年人。
“这是……摩尼人？”圣王疑惑地自语。
“西部山区历来人烟稀少，哪有买卖生意做？没有听说过有摩尼人呀？再说，这山区不比中原，被洪水淹没的地方不多，难道摩尼人有先见之明，在洪水来之前从中原地区迁徙过来了？”李源低声回答，一连几个疑问，将他内心的忐忑暴露无遗——这天早上的经历，完全出乎他的认知。现在，他还能摆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除了家教使然，实在找不到别的理由，这也许就是李家世世代代都出大宗师的原因吧。
“我们过去看看。”青秀姑娘甩开圣王的手，迈着大步走向驿站。圣王宠溺地笑笑，看了李源一眼，也疾步跟了上去。
青秀姑娘来到被捆的摩尼人面前，但青秀说了半天，摩尼人都是一脸茫然。围观的护卫看到青秀姑娘过来，这才注意到后面的圣王和李大人，一下子都住了口，默默地退了下去。看到青秀姑娘突如其来的这一番操作，其中一个胆子大的护卫踮起脚说：“他能听懂中州官话。”
李源于是走上前，问：“你是摩尼人吗？”
摩尼人点点头，挣扎了一下，想要施礼，看得出他是个教养极好的人。
“你是摩尼人，为什么她刚才说的商州官话你却听不懂？”摩尼人世世代代居住在地下的商州，出口多在山中、密林里和城郊，都城不大，在青州东北。摩尼人与其他八个州有贸易往来时，都说商州官话。李源问这句话的时候，内心的疑惑其实并不仅仅在面前摩尼人身上，更在突然出现的青秀姑娘身上：她为什么会说商州官话？
“为什么把他捆在这里？解开吧。辛苦李大人，问问出了什么事。”圣王显然不想置身乱哄哄的外院，边说边拉过青秀姑娘，进了内院。
李源指挥护卫们七手八脚地为摩尼人松了绑，带着他满腹心事进了旁边的会客厅……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李源招来护卫，安排他送走摩尼人，然后径直去见圣王。
进了屋，见圣王和青秀姑娘分宾主坐着，李源有些意外。听到青秀姑娘首先询问摩尼人的事儿，他心里又莫名地竟有些惊喜。
屋里突兀地多了一个人，李源像是一下子回到了京都的圣殿上。自上灵山开始，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拘谨地与圣王相处了。
行礼之后，李源告诉圣王，那人的确是摩尼人，不过，300多年之前，祖上因为触犯法规被发配到了这承露山下。这里虽然是中州地界，但距离中原甚远，山又高，他们便一直生活在世外桃源里，这承露山绵延数百里，人烟稀少，他们初来时还住在地下，后来逐渐往地上移，这几十年，年轻的摩尼人都喜欢山洞和地坑，只有年纪大的摩尼人还住在地下。不过，洪水来之前几天，地下的老摩尼人就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所有摩尼人便搬到了山上。他们还一路通知在山谷中居住的中州人……
“现在，这些人只是空有摩尼人的长相，既不懂商州官话，也和商州的摩尼人没有任何联系，而且和承露山里的中州百姓相处得很融洽，所以，年轻的摩尼人都希望能成为中州百姓，能自由地在山谷里饲养家畜、种植庄稼、砍树烧柴，而不是只能简单交易。”
李源这一席话，把圣王听得愣住了。自古商州人拿地下的物质来地面换钱，再通过商行与各州银钱互通，一向与九州公平交易，井水不犯河水。这突然之间有一帮摩尼人要归附中州，这样一来，平衡就打破了……
“你的意思是？”圣王问李源。
“300多年，这群摩尼人的生活方式已经和本地的中州人没有太大区别了，他们有这样的想法也很正常。不过，商州未必这么看。所以，我们还是谨慎些好。”李源看了青秀姑娘一眼，心里还惦记着她会说商州官话的事。
青秀姑娘仿佛看透了李源一般，坐直了，挺着腰杆，一溜儿用中州官话、商州官话、青州官话等九州的官话，各说了一遍“情势所迫，情非得已”。
圣王和李源惊叹之余，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此时，李源也突然想明白了清早那番奇遇，暗自为圣王开心。
屋里正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动的声音，一阵吆喝声破空而来。三人转头看着窗外，只见满山野花之间，有一个小小的人影在奔跑着、呼喊着，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清凉而悠扬。
那就是刚才离开驿站的摩尼人。他要去哪里？他想去哪里？
屋里这三个人心里都有了各自的答案。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