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不觉流年 / 开普饭

冬歌文苑

不觉流年

文||丁哲

昨晚一夜风雨。早晨起来，发现楼下太平溪边那一行白杨树泛起了鹅黄，鲜嫩可人。记得白天路过的时候，尚未察觉。不由惊叹季节的神奇，生命的竞发有时就在瞬间。

时值春天，太平溪的水由瘦浅转而丰盈。虽然水有些浑浊，但毕竟流经我的生活，在我干涸的心里留下湿润的痕迹。如今，人们对生存的环境已不敢有太高的奢求，各种污染防不胜防。我们这座城市号称生态宜居城市，亦不过如此。值得庆幸的是，至今还没有霾的威胁。偶尔，会看到几只捕渔的小舟子慢悠悠地荡漾而过。他们会有收获吗？要知道在这样的水域里，鱼想好好活着是很不容易的。时而，还会有几只或一群白鹭降临，在浅水和滩头稍作停留，便朝远方飞去。那里有田野和森林。每次看到，我都很担心，怕溪水弄脏了它们洁白的羽毛。不明白它们为何留连于此。或许是出于对城市的好奇，或许这里曾经就是它们栖息的家园。据说太平溪的水原是很清澈的。这些年，城市的迅速扩张让它不堪重负。我们只能从几处滩涂疏落的青草里依稀辨出它曾经的影迹。

对岸的堤上，被人垦出一块一块小菜畦，种了青菜、萝卜、大蒜等。春雨如酥，白菜苔催生一茬又一茬，走上了百姓家的餐桌。那些来不及采摘的菜苔忍不住开了花，先是一两朵，后来衍生一片，金灿灿的，让这座城市瞬间生动起来。不由想起了前人咏春的句子，“春荫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故乡的春天也应该热闹得很。新燕衔泥，啼莺乱舞，小桥流水杨花飞，屋前那几棵桃树定然是姹紫嫣红了。老家有吃春的说法，香椿凉拌，野葱煎蛋，擂竹笋，炒蕨菜。春天的味道，唤起人们生命的激情。那种天然纯粹让人难忘。

溪的南边是一座广场，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香洲广场。天气晴好时，游人满园，很是热闹。下棋的、玩牌的、跳广场舞的，还有几个民间乐团常在此排练，引得一些歌者忍不住高歌一曲，热情投入，声情并茂。也不乏一些热恋中的年轻人，于花丛树木间相依私语。我有闲暇也去散散步。置身快乐的人群里，暂时忘却孤独和烦恼。我喜欢看几个溆浦老人玩家乡的老牌。这是溆浦人独有的，又叫麻雀胡，类似麻将，又略有区别。玩法简单易学，盛行于溆浦城乡。小时候，常看到祖母和村里的几个老太太玩，不觉自己也会了。祖母是玩麻雀胡的高手，九十高龄还耳聪目明，与年轻人对决，且鲜有败局。每年春节回家，必是要陪她玩几把的，浓浓的年味里，少不了她乐淘淘的笑声。而今，祖母已去。在百里之外的这座城市，看着熟悉的字牌，听着熟悉的乡音，淡淡乡愁油然升起。这些老人，或是多年前来此闯荡的，或是随儿女颐享晚年的，或是退休举家移居的。他们彼此可能并不相识，但并不妨碍他们坐在一起，在牌局中找到一种情感慰籍和精神乐趣。麻雀胡，这一民间娱乐，在远离故土的都市，悄然成为溆浦一个独特的文化符号。

太平溪一路西去，汇入舞水河。相对于太平溪，舞水河多了几份成熟的风韵。溪的活泼，河的含蓄，两者的区别在于此。舞水河江宽水深，自古就是连通湘黔的重要航道，商贸十分活跃。黔东和湘西出产的桐油、茶叶、木材和农产品均由此入沅江，下洞庭，流向大江南北。怀化境内的新晃、芷江、洪江等地都发现古码头的遗址，生动地佐证了当年的繁盛。很多年前，我还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几次出差怀化，到舞水河一条船上用过餐。记得那时候，河面上的船较多，皆古典式装修，四面悬有大红灯笼，经营餐馆、歌厅、酒吧之类。入夜，灯红酒绿，歌舞升平，颇有点旧时秦淮河的味道。河两岸尚未开发，一色绿草苍苍，青山如黛，夹岸杨柳风姿绰约。被喧闹声惊起的水鸟，追着清澈的风，在河面上且舞且歌。秋天是氵舞水河最美的季节。在秋风的暗示下，河水一天天清瘦。不知它们之间传递一种什么讯息。是爱？是梦呓？抑或是思念。秋风着意，呈现给大地一副水墨丹青。残阳枯树，芦花如雪，水天一碧，云雁齐飞。这便是舞水河的真容。望穿秋水，等待的是一个约定。多年后，我来到这里，却不见当初的模样。这些年，政府对舞水河进行了治理，沿河建了风光带，看上去的确漂亮了很多。但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一天夜阑人静，路过这里。看到群楼林立，彩光满河。才明白，记忆中的依依山影，还有山中叩响寂寞的斧声足音，已被岁月带走。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有人喻之为神偷。我诚服了。

刚来怀化时，居家往北，附近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公园，名迎丰。园内树木葱茏，景色秀美。步入林间，绿荫如盖，清新怡人，间有山花红叶点缀，色彩斑斓。曲径通幽处，更有潺潺流水漫过荆棘乱石。秋日里，踏着满山的落叶往里探寻，会有柳暗花明的惊喜。静静的农舍前，几只鸡在悠闲地觅食，刚收割的田野，凌乱地散落着一些稻草，翠绿的山岗上，桔子红了。原来，在城市的边缘，仍可以留住这般美好景致与宁静时光。然城市的推进终是挡不住的。而今，公园面目全非，溪流不知所踪，村庄正在消失。文明对自然的蚕蚀，总让人感到那么无力和无奈。仍有很多人去公园游览或散步。不免有几多感慨，劫后余生，幸存的便显得尤为珍贵。

变化不大的是钟坡山。它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屏障，是我们清新呼吸的绿色肺叶。我常站在阳台上远眺。“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我缺乏太白先生的豪放气度。面对钟坡山亘古的沉默，只有敬畏和膜拜。它是有灵性的，无论雨雾缭绕，白云舒卷，带给我的永远是安祥与淡定。数千年的风霜雨雪，成就了它的雍容和智慧。我痴于这样的凝望，能让我浮躁的心平静下来。凡尘名利，烟火琐屑，顷刻间远离。我来怀化已十余年。奋斗过，挣扎过，无奈过，命运几经捉弄，从来无怨无悔。看惯了人间的世态炎凉，还有什么能够把你难倒。如今，风华不再，青丝渐疏。一味禅茶，已将我淡出物外。感谢这座城市的宽容与馈赠，让我有了家，有了亲爱的同事和朋友，有了幸福温暖的生活。不再有飘萍之感。我生命的根系已深深扎入这片土地。

窗下那一行白杨在一次次风雨中，由黄转青，长成翩翩绿叶。太平溪的水总有返清的一天。香洲广场上的人们依然在阳光下晒着自己的快乐。舞水河会越来越妩媚的。我只要做好自己，忘却仇怨，记住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