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峡殇 / 开普饭

继长江三峡之后，又一处淹没影响很大的高坝又将在长江干流（严格来说宜宾以上应该叫金沙江）上蓄水，这就是向家坝水电站。向家坝建立在云南省水富县和四川省宜宾县之间，蓄水后水位将上涨100米左右，一期工程淹没屏山、绥江两个县城，以及沿江的十来个乡镇，大约是东从楼东乡开始，西到屏山县新市镇、绥江县南岸镇。屏山县是明代旧马湖府，重要性高于其他县城；沿江各乡镇由于水坝规划已久，在很早就限制了建设，因此各类文物古迹保存较为完好；最后从文物地图集上看，文物在沿江一带甚为集中，淹没影响非常大。因此，在2012年3月17日到19日，我在峡区地毯式考察了三天，现在将情况介绍出来。

水坝预计于今年十月蓄水，本以为3月已经有大量古迹和民居遭到拆除，没想到除了屏山县小南门在2009年就迁移了以外，其他各地建筑丝毫未动，可谓惊喜。当地居民介绍大约在五月迁毕炸城，现在发出来，如果又想去的同仁可能时间很紧迫了。

3月16日，到达宜宾，下午6点，乘坐大巴到绥江县城，宿绥江凤池新区

3月17日，绥江坐车前往屏山县城对面的石龙村，游览摩崖石刻；西行至建设坝，观文武宫；10点回新滩镇，转新滩老城，中午至绥江县城，下午前往南岸镇，轮渡过江至新市镇，分别游览几地历史街区，宿新市镇

3月18日，新市乘车前往屏山，中途在龙华镇下车，中午至屏山县城，参观清凉寺、万寿寺、万寿观、北城门、东关石牌坊、狮子桥等，宿屏山县

3月19日，清晨坐车前往楼东，11点折返福延，下午回到屏山县，游览西城门内外历史街区，下午四点，乘车回宜宾

全程中，除了文物地图集介绍的东西以外，还有不少惊喜，其中福延镇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之一。网上屏山县和楼东乡的资料不少，两处都有相当完整的历史街区，参观福延，本是从楼东归来的兴起之举，没想到此地有着如此完整的历史街区和原生态风貌。高兴的同时不免伤叹，这一地区的系统考察还做得远远不够，不知有多少古镇古村在外人还不知晓的情况下就消失了。

屏山向东，道路变成土路，直到楼东断头，而楼东离宜宾虽然很近，却没有陆路相同，更早以前的轮渡也消失了。因此，福延、楼东两地交通极为不便。更不好的是，由于要修建蓄水后的新路，低处旧路上方加紧建设，旧路每天开放时间非常短暂，每天只有清晨和中午一共四个小时，进入两乡镇就难上加难了。唯一的选择是清晨进入楼东，转完后在中午12点开放时奔赴福延，在下午2点道路封闭前离开福延。

福延镇坐落在金沙江大拐弯之西侧，公路沿江边而行，下车位置在江岸和镇子之间，直接面对的就是城中心的东西向道路。此路格局非常怪异，北侧建于高台，且都为廊屋；南侧为正常民居，不对称的感觉非常诡异。

图1，宽阔的廊子

图2，高台廊屋和正常民居，很有感觉的老街

图3，继续西行，街区的格局被破坏，但高台仍在

图4，走至正街尽头，出现一条南北向的老街，这是福延镇风貌最好的一个街道

图5，继续南行，美丽的小转角

图6，老街中段，全城所见最好的一个院子，受到主人的热情欢迎。在整个峡区，进入任何一个民居拍摄几乎都受到了英雄式的夹道欢迎，有着极为美妙的成就感。

图7，向北回望，光线更顺，效果更好

图8，转弯至南侧北望

图9，这里又看见一个大院

图10，一直沿着这条路向南走，就到了一座颇有年代的铁索桥，原来镇子南边有一条流入金沙江的小溪

图10，城区深处一个典型的民居大门

图11，在历史街区中部找到了一个四层小楼，为观看全城的绝佳场所

图12，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福延镇处在大拐弯西侧的位置关系

图13，向南望去，斑驳的民居屋顶依偎着大江，景色甚为和谐。而这古城即将被自己的母亲河永远吞噬。

图14，站在福延镇中心小学上俯瞰全城，效果更好，但是电线很煞风景

楼东乡是位于向家坝库区最东部的一个乡，距离大坝最近，在蓄水中影响最早最大。与此同时，它又是整个峡区除了屏山老县城以外文物最集中的地方，有着非常原生态的明清老街，以及多个民居大院、祠堂。据称，楼东明清老街可能在淹没前整体搬迁，尽管如此，其质量如何，可以在三峡大昌古镇等看到未来。

楼东是一个非常美好的名字，然而淹没以后，连这仅存的名字都保不住，它将和前文所述的福延镇一起，合并为楼东北侧五公里的书楼镇，目前这里还是小村，正在紧张建设之中。

楼东古迹的完整，与其交通的不便是分不开的。虽然位于长江沿岸，距离宜昌大约只有五十里，但是至今没有通往宜昌的公路，仅在十年前，修建了通往屏山县城的土路，这也是全镇和外界的唯一通道，而到了这时，全镇早已排入淹没计划，不允许大规模建设了。从宜昌前往楼东，须向西北绕到岷江边高场镇，然后西南拐至屏山县城，最后向东到达楼东乡，距离长于沿江线路三倍有余。

目前从县城前往楼东，一天只有两班车，其实就是一个中巴往返两次。早上7点发车，8点20到达，即刻返回，9点40再次从县城发车，11点到达返回。因为正在修建高处的公路，每天只有早上7-9点，中午12-14点，晚上6点以后放行，而这段路过于危险，几乎不可能开夜车，所以即使是自驾车去楼东，也只有两个时间窗口。当然以我当时得到的信息，现在大约也不用去了，全镇非炸即拆了。

3月19日一大早，我从城西的酒店步行到东门大桥，黄黄的小车正好开过来，车过城东附城村，立刻变成了土路。20公里的路，颠簸将近一个半小时，一直紧紧靠着江岸，让人提心吊胆。沿途百姓都靠这一辆车，慢慢地变得像沙丁鱼罐头一样，苦不堪言。

8点30到了楼东乡，随即找了个车去了城北的宋家沟桥，已是9点整。这是一座明代的古桥，造型相当美观，桥上装饰有穿桥而过的龙，龙头和龙尾各露在桥的两侧，有些像真武山的那座桥，和龙脑桥也异曲同工。

从宋家沟桥回楼东的路上，油菜花开遍田野。司机说这里原来以种植水稻为主，今年因为水稻成熟前就要全部搬走，改种生长期较短的油菜。我被当地的居民对于土地的执着，对于生活的希望所感动，更醉心于这片土地最后的超越以往的绚烂。

快要回城的时候，看到一个小的考古现场。这样的东西在库区比比皆是，但是这一处是最让人眼前一亮的，似乎有一堵汉代的砖墙。

回到楼东以后，我首先探访了位于最南侧的黄家祠堂，它孤悬于老街之外，目前已经空无一人，十分凄凉。

祠堂和当地所有民居一样，使用穿斗式梁架，梁架上填满了白色的牌子，仔细辨认，上面都是构件的编号。看来这座建筑是有望整体搬迁的

宽敞的天井院

从内部看院落大门

精美的脊饰

从黄家宗祠向北走，就进入楼东老街区了。去年年底，整个楼东南侧半条街的居民全部搬走，当地将这半条街封闭，只有北侧还有居民。现在老街的两头都已经被砖墙堵死，但是通过已经无人居住，门窗尽失的民居，我曲曲折折到了这条街上。

眼前是我整个旅程中最震撼的景象。精致的廊屋，在晨雾里延伸到遥不可知的远方，仿佛一声鸡叫，居民就会开始出现，炊烟就会升起。然而满目的只有荒草，没膝盖的荒草，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知道什么是黍离之悲。玉米和黄豆还在街边悬挂，磨盘和水缸还整齐地摆在房子里，然而再也不会有人来过问它们，它们只会在半年之后，和着老街一起沉入水底。

进入老街第一眼，随后就是一个拐弯

拐过弯以后，老街全景

街边一个不错的院子

街边廊子的构造，上面也贴满了白牌，但上面没有字，也许真的可以获得重生

廊子里的黄豆还没有被收走

路西又看到一个大院，足有三四进之深

磨盘还在原位，主人早已不在

吊脚楼的柱子已经岌岌可危

歪斜的柱子下看内院

反过来看

最内部的房子，那棵樟树非常有感

山上的一个小民居

回到街上，荒芜的老街更加迷人，随意上几张图吧

又见到一个静谧的院子

路边的石板下，似乎有排水系统

再向北走，就是封堵居住区和荒废区的砖墙了

这里左边还有一个大院

砖墙旁边有一个小夹道，沿着夹道就来到了老街之外的农田。可以看到，楼东几乎没有扩大，老街之外，马上就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现代建筑很少

在老街以外，有万寿宫一座，仅存大门。即使如此，这也是全楼东乃至整个屏山老县城以外最精美的建筑，门楼上的砖雕几乎没有受到破坏

对联的下联，赫然是“庇楼东”三字，这句话现在看来是多么无力。

可以看到路西有一处西洋风格的建筑，和周围差别较大。这就是民国年间中西结合的凌家祠堂了

大门外景

石刻对联——下联

上联

大门内部，非常高大的院落

穿过这个院落，回头看是个很漂亮的戏台

正殿，看着柱子就知道什么是中西合璧

西式的屋顶

继续向北走，路西有员外府一座，这是一个纯粹的清代中式大院，是我在整个峡区看到的最豪华的一个四合院，超过屏山县城。

进入大院，第一进

第一进院精美的冰裂纹窗户

第二进正院，非常华丽的门窗，难得的是未经修整，很原生态

厢房也很美

从一个小夹道来到后院

后院的小二层，也许是小姐的绣房？

精美的栏杆

柱础也与众不同

继续向北的街道，略不完整，无甚可说。到达尽头，另有一与之交叉的小街，风貌也不错

在这条街上，还有禹王宫一座，仅存正殿，殿内有砖雕、木雕、有石碑，还算精美

前廊内，一侧书山明，另一侧水秀

墙壁上，每一块砖都有“禹王宫”的字样

墙上镶嵌有石碑一块

走到镇外，又是油菜花田，禹王宫掩映其中更加好看

11点，离开楼东，乘坐如图所示的黄色中巴

新市镇是这次向家坝库区之行所到最西的乡镇，却是规模最大的。由南向北流淌的长江，在这里陡然向东，走上了正途，因此这里成了去往大小凉山的交通要道。新市以上，长江水窄浪急，已经不能稳定航运，因此新市是万里长江航运的起点，在几年前仍有新市至宜宾的客船，顺水比而今陆路更加便捷，素有长江第一港之称。

资料显示，向家坝蓄水后会淹没至上游清平彝族乡，但是据当地人讲，新的规划将只淹没到新市，这里也就是回水的终点。因为淹没较晚，新市在2012年3月仍旧相当热闹，全然不同于楼东、福延乃至县城。其民居、古迹的留存情况，在乡镇里也仅次于楼东、福延。

走水路，在3月的时候，云南境内的蓄水后新路已经修好，非常方便，而四川境内正在修路。由于在山坡上修路，碎石会滚落至下侧老路，危险不说，每天有漫长的封锁期，自宜宾至新市，须绕行岷江南岸高场镇，至屏山县城，再绕行北部龙华镇，南下可至，距离长于江边三倍有余。而新市与云南绥江南岸镇隔江相望，此处有一小型轮渡，可过江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