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都头郓哥。作者本名谭亚南，黑龙江省哈尔滨市人，自幼酷爱历史，喜读古典名著，致力于《水浒传》历史资料和版本研究多年，代表作品《扫水浒传》。
上一期专栏中，都头与大家品读了《水浒后传》第三十回，燕青等救出朱仝、宋清等，共投登云山，众好汉大聚义，攻打登州，抢了海鳅船，出海投李俊去了。今天我们继续品读第三十一回，看看后续发展如何。情节简介：李应等到清水澳，与狄成相会。原来这段时间，暹罗国也发生了变故，暹罗国主马赛真自招花逢春为女婿，又得李俊等镇守金鳌岛，一向太平无事。又到了清明节，马赛真与花逢春等商议决定出城踏青扫墓，没想到在祭祀时祝文烧着将马赛真龙袍烧坏，之后众人又在丹霞山遇到了神仙徐神翁，徐神翁料到马赛真将有灾难，劝其出家，躲灾避祸，但马赛真没有答应，暹罗国丞相共涛怀篡逆之心，将徐神翁赶走，本想起兵造反，但畏惧花逢春和李俊，因此不敢动手。没想到有一日遇到了一个天竺国的妖僧，名叫萨头陀，勇猛过人，而且会行妖法。共涛于是结纳萨头陀，在见过萨头陀神药和妖法之后，共涛十分高兴，决定利用其除掉花逢春、李俊等人，萨头陀想出魔魇法，准备用妖法害死马赛真、花逢春、李俊三人，但需要先知晓三人的年甲，三人中只有李俊的年甲不知，共涛着急篡位，于是一面做准备工作，一面去差人去打探李俊年甲，没想到因为一件事，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李俊年甲。都头曰：本回作者笔锋一转，开始写暹罗国的故事。其实这也是作者故意设计的情节，蔡元放在评《水浒后传》时曾说，“……今先用花逢春做过引子，在彼国和亲预为之地，李俊只是驻军金鳌岛，以为犄角声援，直等共涛篡弑，机会凑来，然后去讨贼，为其旧主复仇，则嗣统为王，方为自然之情理也。”可见暹罗国变乱之事，不过是陈忱为了能让李俊等名正言顺统治暹罗国的特意安排，如此看来，马赛真也真够可怜的，成了水浒英雄的垫脚石。说到这，我们再看一下本回的其他方面。一、回目差异。本回回目陈忱原本和蔡元放评改本有所不同，陈忱原本为“马国主游春逢羽客，共丞相访道遇番僧”，蔡元放评改本为“国主游春逢羽客，共涛谋逆遇番僧”。将二者对比，都头认为蔡元放评改本要更好一些。两种回目的上半句其实并无不同，只不过蔡元放本精简了文字，主要差异在后半句，陈忱原本中，写的是“共丞相访道遇番僧”，但从正文内容来看，共涛和萨头陀是偶遇的，而不是共涛特意去访道遇到的。而蔡元放本改为“共涛谋逆遇番僧”，就与原文贴合了，因为共涛早就有谋逆之心，只是畏惧花逢春、李俊等人，而且没有帮手，遇到萨头陀，正合其心意，因此蔡元放本的回目要更好一些。二、正文修改。本回正文蔡元放在陈忱原本基础上做了较大幅度修改，我们来看其中两处（笔者按：黑色字体为陈忱原文被改动之处，【】内为蔡元放评改本改动的地方）：第一处：国主道：“既出了家，可真有长生不老的真诀么？点石为金的妙法么？”道士道：“有生必有死，三教圣人，俱所不免。有少必有老，草木尚且凋枯，要甚长生不老！石自为石，金自为金，要点他何用！”国主道：“从古及今，都说有神仙，可以神游八极，白日飞升。据你说来，尽是虚妄的了？”道士道：“虚妄不虚妄，若识得机关，彭殇一理，金土同价，一点灵光自是炯然不灭。若不晓得关窍，如蜣螂转丸，如飞蛾赴火，无非苦趣，黄面瞿昙、青牛老子与那伛偻曲躬、终日奔走的孔圣人，都不是到家汉。我看你享受王位，锦衣玉食，自谓快乐无比，岂知扰扰茫茫，活地狱一般。早些随我出家罢！”国主道：“寡人承祖宗之基业，世子尚幼，不能莅事。与你筑一道院，供养在这里，待十年之后传位世子，方可随你出家。”道士道：“可托孤与花驸马，此人忠贞可辅。哪里等得十年？只怕日下就有大祸！况我朝游北海，暮宿苍梧，哪里肯住在这里？你不信，我取应验与你看。”袖中取出一石镜，方圆三寸，漆黑无光。在掌上磨了一磨，放出光来，抬了与国主看。只见里面山河广阔，宫殿巍峨，一个人冲天巾，衮龙袍，卧在地下。国主见了，不胜骇异。他人看时，原是一块黑石，并不见一些光景。【道士道：“有生必有死，三教圣人，俱所不免。能有几个长生的?若说点石为金，便是贪夫妄想，离大道已远，不是神仙的材料了。“国主道：“从古及今都说有神仙，可以白日飞升，神游八极，据你说来，尽是虚妄的了?”道士道：“虚妄也不全是虚妄。度世金丹，原是有的，但须进一步方知一步的境界，上一层方有一层的神通，岂是门外汉容易得到的?就如殿下，如今享受王位，锦衣玉食，自谓快乐无比，岂知扰扰茫茫，暗受无边的苦恼，不如随我出了家，倒还讨得个收成结果。”国主道：“你既说不能长生，出家又有何益?你既说有度世金丹，我如今拨一所道院与你居住，就与我炼合金丹。如果有些效验，那时再作商议。”道士道：“修道要发勇猛心方可入道，况祸患之来，朝不及夕，那里等得你慢慢商量?金丹也非一时可炼。况我大地游行，遇缘随喜，那里能长远住在这里？就是你辅弼之人，倘有心怀不善的，你却如何得知?祸发起来，我须救你不得。”】此处是马赛真等遇到徐神翁时对话的情节，蔡元放在陈忱原本的基础上做了较大改动。陈忱原本中徐神翁的回答比较犀利尖锐，而且直接将马赛真的结局用石镜显示出来。蔡元放应该是觉得徐神翁作为神仙，说话应该更慈悲些，而且天机不可泄露，不能表现的那么明显，所以将话语进行了模糊化处理。其实陈忱原本写的也不错，徐神翁将马赛真结局直接给他看，对方仍不悔悟，更能凸显出马赛真庸懦的特点，所以说两个版本各具特色，都很不错。第二处：大凡忠臣为朝廷干功立业，未必天神来佑，奸权图谋社稷，反有恶魔相助，此理数真不可解。【看官们听着：大凡一代开基创业之君，天必生一般奇材异能之人扶助；就是那草寇扰乱江山，权奸图谋篡弑，也必定有几个凶魔恶煞做了羽翼，方才哄得起来，这是自然之理数也。】此处是共涛思量篡逆后作者的一段旁白。陈忱原本的叙述是感慨现实世界中正邪得不到公正待遇之事，觉得是老天不开眼，有时竟帮助恶人。但蔡元放持相反的观点，他认为不论正邪，皆会有人相助，这是正常的，但最终一定是邪不胜正，所以将旁白改为自己的想法，其实陈忱和蔡元放都没有错，现实世界中确实有魔高一丈的例子，而放眼整个历史，邪不胜正还是主流，所以两个人只是站在不同的角度看问题，并没有对错之分。三、情节设计。本回中马赛真等游春时遇到的道士，正文中并没有说是谁，但陈忱在回末评语中有所透漏，他说“徐神翁天机预示，难救国王。萨头陀妖法陰谋，断送丞相。可称对股文字。”可见那个道士就是徐神翁。这个徐神翁后面还会出场，并且有相关情节，是个得道高人。其实这个人物并非陈忱的虚构，而是历史上实有其人，本名徐守信，生于宋仁宗天圣十年（1032年），卒于宋徽宗大观二年（1108年）。是宋代著名道士，而且曾位列八仙，被称之为徐神翁。直到明朝，吴元泰写《东游记》的时候才将徐神翁、风僧寿换为何仙姑、张果老二人，可以说是一个比较冤的神仙了。据史料载，这个徐神翁或多或少还和水浒有点关系，宋代钱世昭《钱氏私志》曾载：“徐神翁自海陵到京师，蔡（即蔡京）谓徐云：‘且喜天下太平。’是时，河北盗贼方定。徐云：‘太平，天上方遣许多魔君下生人间，作坏世界。’蔡云：‘如何得识其人？’徐笑云：‘太师亦是。’”在这里，徐神翁说“天上方遣许多魔君下生人间，作坏世界”，和《水浒传》开篇洪太尉误走妖魔的故事很相似，而且徐神翁还把蔡京戏称为魔君之一，颇有些金圣叹“乱自上作”之意。陈忱在这里用了徐神翁这个人物，可以说素材选取还是颇为用心的。本回共涛图谋篡逆，却因势单力薄，久久不敢动手，这时遇到了一个番僧萨头陀。书中说他“身长八尺，面如锅底，头上青螺结顶，两个獠牙露出嘴外，剃了黄须，如刺猬的矗起，耳上挂一对金环，遍身黑毛，胸前盖膻的更长数寸。穿一件烈火袈裟，项上悬一串人顶骨的数珠，赤了一双脚。……原来那妖僧名唤萨头陀，能使两把戒刀，专要杀人放火，又有妖法，能唤雨呼风，役鬼驱神。”相信有些读者看到这里，可能会想起水浒原著中在十字坡酒店被杀的那个头陀，原著中孙二娘说“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吃我放翻了，把来做了几日馒头馅。却留得他一个铁界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可以说和萨头陀的一些特征颇为相似，金圣叹在批水浒时，曾批道“史进寻王教头，到底寻不见，吾读之胸前弥月不快；又见张青店中麻杀一头陀，竟不知何人，吾又胸前弥月不快；至此忽然又失一栾廷玉下落，吾胸前又将不快弥月也。岂不知耐庵专故作此鹘突之笔，以使人气闷。然我今日若使看破寓言，更不气闷，便是辜负耐庵，故不忍出此也。”金圣叹认为王进、头陀、栾廷玉是水浒中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读者不知其确切结局，很是气闷。如今陈忱在后传中创造出了一个和被杀头陀颇类似的萨头陀，算是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个遗憾，想想也是挺有意思的。说到这里，共涛图谋用魔法害李俊，那么是如何得到李俊年甲的？李俊等面对共涛的阴谋又会如何应对？且听都头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