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寅|聆听皮雷斯和杜梅的音乐会

1998年是古典音乐界一个热闹的年头，有许多大事可纪。而当今乐坛风头最健的三位女演奏家阿格利奇、穆特、皮雷斯都有令人瞩目的国际行动，并不约而同地于十一月在日本的舞台上展开了无声的竞争。先是穆特于20日在歧阜萨拉曼加音乐厅拉响了她的贝多芬小提琴奏鸣曲，这是她当年环球演出的一站，她计划在48个城市将全曲演奏26遍。三日后，阿格利奇在大分县别府市举行她自任音乐总监、通盘自己企划的“阿格利奇音乐节”，实现了四年前的愿望。而皮雷斯则从九月就抵达日本，作长达三个月的列岛巡回演出。10月10日在横滨米那托米拉伊演奏厅弹舒伯特的三个小品等乐曲，24日在东京艺术剧场与杜梅合作，演奏贝多芬小提琴第七奏鸣曲等作品，31日在名古屋爱知县艺术剧场演奏，曲目不详。11月3日又在东京歌剧城演奏巴托克组曲。

十月我到日本开会，正赶上30日皮尔斯和杜梅在大阪IZUMI音乐厅演出，立即和友人一同去听。IZUMI是个室内乐演奏厅，票价差别不大，分五千和六千日元两种。因为临时买的票，虽是六千元的S席，也只剩二楼边上的座位了。当天大阪下着大雨，但音乐厅基本满席。皮尔斯和杜梅1992年首次在此献艺，六年后人们都想再度聆听这对搭档更洗练的演奏。

我主要是想听皮雷斯的演奏。我有几张她弹的莫扎特和肖邦，她那妙曼而洋溢着浪漫诗意的音色很让我着迷，我想看看她的击键是不是和别人不同。皮雷斯近年颇热心于室内乐，和杜梅、王健结成三重奏团，演奏莫扎特的钢琴三重奏，在DG公司灌了唱片。她又常和杜梅联袂旅行演出，几年来他们的合作赢得了广泛的好评，成为音乐界关注的焦点。这场演奏会，原定节目是巴赫夏空（Chaconne）、普罗科菲耶夫第一小提琴奏鸣曲、贝多芬第三十钢琴奏鸣曲、第七小提琴奏鸣曲，结果前两首临时改为德彪西小提琴奏鸣曲、拉威尔《哈巴涅拉》和《茨冈》。

上半场演奏贝多芬的两支曲子。杜梅的装束仍是唱片封面的照片那样，那张狮子脸和头发也没什么变化，因为是在楼上俯视下去，他的身高也没实际尺寸1.97米那么高大的印象。皮雷斯则穿覆地黑长裙，比照片上略显得苍老。当第七小提琴奏鸣曲首章的主题在杜梅的弦上响起时，我瞬间的印象是，他的演绎受老师格罗米欧的影响相当深。我听惯了格罗米欧的演奏，觉得优雅而从容。而杜梅的琴声则感情更浓烈些，弓上的力量好像也更大些。不过随着乐曲进行下去，我觉得他的琴声有点沙哑，低音部分有点劈裂的感觉，像是弦没调好。对他这样的名家似乎不该抱有如此的怀疑，但我的听觉就是这样。结果第一乐章结束他马上就调弦，这种情况是很少见的，我相信自己的听觉被证实了。第二乐章杜梅拉得很煽情，虽不像奥依斯特拉赫那么慢，但琴声浑厚而凄婉动人。后两个乐章则显得格外激动，运弓自信而果断，动作幅度相当大，使乐曲最后表现出一抹粗犷的色彩。总的来说，杜梅的演奏感情充沛，现场的听受还是不错的，但比起格罗米欧和奥依斯特拉赫来，细节处理还略显粗糙。

皮雷斯的钢琴无可挑剔，可以说是势均力敌，足以媲美与奥依斯特拉赫和格罗米欧搭档的奥布林、阿劳。她接着弹奏的奏鸣曲让我颇感惊异。我这是第一次听她弹贝多芬的奏鸣曲，虽然早知道她是1970年布鲁塞尔国际贝多芬音乐比赛的第一名，但也没料到，她弹贝多芬竟如此大起大落，势如波涌，力度饱满甚至有点强悍的感觉，完全不像弹莫扎特和肖邦那样轻灵和妙曼。我不由得感叹，大家真是无所不能。遗憾的是她正背对着我这面坐，手的动作看不清，她击键的方式是不是独特也不得而知。不过就是看清楚怕也没用，弹不同的对象击键方式也不会一样吧？

下半场都是法国音乐，应该是杜梅的拿手好戏。德彪西的奏鸣曲，拉得尤其出色，那复杂多变的旋律和结构在他手里都处理得恰到好处。随着演出进入高潮，杜梅愈发放得开了，拉《哈巴涅拉》时表情异常丰富，体态也随着乐曲变动，富有幽默感，听众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一曲拉完，掌声如潮。到最后一曲《茨冈》，全场气氛更加热烈。这支曲子我听过许多个版本，杜梅的演绎未见得独绝，但拉得热情奔放，十分投入，每到激动处皮鞋在舞台上跺出很大的响声。皮尔斯的钢琴也紧紧追逐杜梅的琴声，默契无间，令人叫绝。

据杜梅自己说，他和皮雷斯第一次排练贝多芬小提琴奏鸣曲就十分和谐，一曲到底没有停顿和重复。这是他和其他钢琴家合作少有的经历，一曲下来两人都明白最默契的搭档出现了。现在他们已合作十多年，演奏更臻炉火纯青的境地。全曲奏完后，观众的掌声久久不息，最后两人只好加演一首小品，大概是克莱斯勒或弗莱的作品。比较而言，我认为下半场的演奏更成功，法国音乐的浪漫和热情显然更适合杜梅的气质，也更适于现场演奏。杜梅正是一位擅长即兴演奏的小提琴家，很能调动现场气氛。这样的演奏总是令人难忘。而以后每看到他的CD，我必购买，像看到友人的书一样。音乐家所以要环球巡演，我想其中一个理由必定是促销唱片。对聆听过现场演出的音乐家，我们会怀有特殊的亲切感，得到他们的唱片，像收到来自老朋友的礼物。

穆特的环球演出，是为计划中的贝多芬小提琴奏鸣曲全集录音作准备。皮雷斯这次日本之行也以弹奏贝多芬作品居多。这两位当红的女演奏家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投向了贝多芬，是不是自觉艺术已进入成熟期，在作向大师冲刺的努力？

原刊于《爱乐》1999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