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帝国之六:匈奴视角下的白登之围,汉匈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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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作为一个民族(或民族集团)的名称,正式出现在中国的正史里是公元前318年。公元431年,败逃到今天甘肃地区的大夏国王赫连定被吐谷浑人生擒,送给北魏,北魏将赫连定处死,大夏国灭亡,'匈奴'这个民族名称,从此不再出现于历史舞台。在匈奴存在于中国正史的这大约七八百年中,一直是中国历代王朝的心腹之患。
本文是系列专题:匈奴帝国的第六篇。
先秦时期,匈奴已与中原地区有所接触。公元前318年,一支中国北方游牧民族以'匈奴'的名字正式出现在中国正史中,《史记》载:'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这场战争的结果,'秦使庶长疾与战修鱼,虏其将申差,败赵公子渴、韩太子奂,斩首八万二千。'匈奴在战争中的表现没有明确的文字记载,但是秦人强大的攻击力必然给匈奴留下深刻的影响。至此之后,匈奴在中原史册消失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战国时期赵国与匈奴相邻,匈奴时常入寇严重威胁到赵国北部的安定。至李牧为边将时'大破杀匈奴十万余骑',使匈奴'单于奔走'。这场大战使匈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损失十万多军队,长时间内难以再次侵扰赵国,史载'其后十余岁,匈奴不敢近赵边城。'
战国末期,匈奴开始强大。此时,匈奴的单于名为头曼,是史书记载中的第一个匈奴单于。在六国纷争、中原混乱之时,匈奴便经常趁机南下骚扰、掠夺,一度占领河套地区,打通了向中原扩张的门户,对秦国造成极大的威胁。有学者指出'秦建都咸阳,北去匈奴所居河南之地不远,一旦有警,不数日,咸阳即直接受其威胁。始皇欲解除后顾之忧,必使匈奴北退而后可,不然,则始终不能安枕也'。为确保京畿的安全'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北击胡,略取河南地',最终'头曼不胜秦,北徙',史载'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抱怨',匈奴再次惨败。
可见至冒顿即位之前匈奴与中原政权的交战基本是以匈奴惨败而告终,如'杀匈奴十万余骑'和'却匈奴七百余里'。争强好胜的冒顿是不能忍受这种状况长期存在的,他必须着手改变这个现实,以扭转匈奴社会中可能出现的畏惧中原武力的社会心理和匈奴在与中原政权交战中多败的形象,同时在新一代中原政权中树立统一的匈奴国家的权威和军威。如此,匈奴和西汉的战争便无法避免。
公元前200年春天,汉高祖将韩王信封地从颍川郡迁封到太原郡。这年秋天,匈奴对汉朝北边发动了一次大规模入侵,冒顿单于亲率大军围攻在马邑韩王信,余部入寇云中郡(治所今内蒙古托克托县)。汉高祖得知消息后,为了彻底解决北边边患,一方面亲率大军从长安出发进行支援,一方面派周勃等人前往云中郡,平城之战序幕随之揭开。

平城之战和白登之围
马邑在匈奴人围攻之下,迫于形势韩王信多次向冒顿单于求和。当高祖得知这一消息后,贸然派使者责备韩王信。韩王信畏惧被诛杀,转而投降匈奴。韩王信投降之后随即率军南下阻击高祖北上大军,冒顿单于率军向西进攻代郡。韩王信的投降,使得战场形势发生变化,汉军由最初单纯的抗击匈奴变为对付匈奴与韩王信。
得知韩王信投降,公元前200年冬季,高祖集合雒阳(今河南洛阳)周围的大军继续北上,与韩王信军在上党郡铜鞮(今山西沁县)相遇。经过激战,韩王 信大败,部将王喜被杀。铜鞮兵败之后,韩王信残军退守晋阳(今山西太原市)。驻守马邑的韩王信部将王黄赵利等人闻讯,与匈奴左右贤王一起率军南下支援在韩王信。得到支援后,韩王信凭借天降大雪有利因素,将高祖率领汉军阻挡在晋阳城下。之后,汉高祖得到南下侧翼周勃等人的支援,韩王信才又被击溃,高祖得以继续北上。战役第一阶段,以汉高祖的全面胜利结束。
晋阳之战后高祖继续向北进军,寻求与在代谷匈奴主力决战。周勃等人则负责追击北逃韩王信、左右贤王残军。当冒顿单于得知汉军翻越句注山之后,不得不放弃攻打代郡从平城方向撤军。
平城在代郡西边110多公里处,为何匈奴人要从平城方向撤军?这与当地地理环境以及汉初北边防御有着很大关系。 代郡以北为阴山支脉桦山、大马群山,群山阻隔,南北交通不变。而平城位于桑干河支流御河谷地之中,为蒙古草原与山西南北交通要道,历代北方游牧人群入侵山西多从此地进入。而汉朝此时在平城以北防御极为薄弱,直到武帝时平城以北防御依然薄弱,我们可以从匈奴老上单于相信自己十四万大军越过武州塞深入汉境一百多里,可以不被发现偷袭马邑这一例子明显看出,因此冒顿单于选择从平城方向撤军。
高祖侦知匈奴人逃跑这一消息后,率领汉军先头部队急行追击匈奴人,在平城追上匈奴人。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冒顿单于乘机将冒进的高祖部队包围在白登山(今山西大同市东北)。如果能够将其歼灭或俘获高祖,冒顿单于、韩王信可能就会完全扭转此前战局,因此对汉军发动了猛烈的进攻。被围汉军不得不做出拼死抵抗,战后流传着'平城之下亦诚苦,七日不食,不能彀弩'的民谣来形容战争的艰苦,史称'白登之围'。
高祖被围之后,汉军两路人马从直线150公里以内快速赶来救援。首先赶来 的是西边周勃、灌婴等人,他们放弃了在楼烦一带清剿韩王信、左右贤王残部,率领自己部属与燕、赵、齐、梁、楚车骑赶来。周勃在驰道上阻击匈奴人马,灌婴赶到之后杀入重围。从句注山赶来的深泽侯、共侯等部也率先赶来,与匈奴人在平城城下大战。
最终,从句注山赶到的汉军二十多万后续大军起关了键作用。二十多万后续汉军的赶来,使得情况变得对匈奴非常不利,匈奴人如果再迟疑就可能会被汉军反包围。因此到第七天时,匈奴人乘着大雾偷偷溜走。
高祖在与援军取得联系之后率军下白登山与援军会合。冒顿单于撤退后,在平城城下一部分匈奴人马未能及时撤出反而被汉军包围。各路汉军对其进行围歼,冒顿单于对此也无能为力。围歼这些匈奴人之后,高祖罢兵南归,留下周勃与樊哙一起处理战后工作,平城之战结束。
匈奴视角下的平城之战的起因
对于平城之战爆发的原因,基本都会解释为匈奴对新生的汉政权的一次骚扰,战略目的包括劫掠和试探汉军战斗力两个方面。这样的解读,多数都是从战争中匈奴的表现推导出来的。这类解读中规中矩,但是都很难解释一个问题——冒顿为什么出动了40万大军?
纵观整个汉匈战争的历程,匈奴除了平城之战,从没有发动过如此大规模的战争。汉孝文皇帝十四年,匈奴单于14万骑入侵,虏人民畜产甚多;汉武帝策划马邑之谋,军臣单于出动了10万军队;李陵跟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征匈奴,率五千步兵与八万匈奴兵战于浚稽山,终因寡不敌众兵败投降。可见,匈奴对汉劫掠至多也就出动10余万。
另外,前文介绍匈奴的政权时说过,匈奴军队设置24万骑。《史记·匈奴列传》载,'自如左右贤王以下至当户,大者万骑,小者数千,凡二十四长,立号曰'万骑'。'也就是说匈奴军队总数不过20万左右。
前文讲过,匈奴在发展至鼎盛阶段人口约150万人左右。据贾谊《新书·匈奴》载'五口而出介卒一人',匈奴鼎盛时的动员能力不过30万左右。冒顿在平城之战中出动40万军队,已经超出了倾国之兵的概念,不亚于抗战'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悲壮。
一次劫掠或者试探,需要这样动员吗?何况,冒顿虽然击败了草原上强大的东胡、月氏等,但是边境上的威胁依然存在。出动40万大军和汉军作战,就不怕别人乘虚而入吗?
《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平城之战时描述了当时的天气,'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虽然,有学者在解读平城之战的原因时,分析过这条史料。但是,由于对游牧生活的不了解,解读并不彻底。
在牧区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冬窝子'对畜牧的重要性。冬窝子是北方地区能够帮助越冬的环境,通常为环形山谷,盆地等地势,游牧地区严冬为畜群所选防寒避风的地方。前文决定阴山对匈奴的重要性时,就提到阴山为匈奴冬季严寒,提供了强有力的保护。'会冬大寒雨雪,卒之堕指者十二三',这一场严寒在中原地区都如此严重,草原上可想而知。阴山地区的'冬窝子',可能在这次严寒中也丧失了避寒的条件。
冒顿单于时,中原史料对匈奴的记载不多,但是,可以从有记载的史料里类比这场严寒对匈奴的影响。
(前104年)其冬,匈奴大雨雪,畜多饥寒死。《史记·匈奴列传》
(前88年)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汉书·匈奴传上》
(前71年)会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产冻死,还者不能十一。《汉书·匈奴传上》
所以,冒顿单于这次围攻马邑动因主要是避灾,而且是带着匈奴全族南下躲避严寒。这同时也解答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通常匈奴的劫掠都发生在秋季,这次反常的选在了冬季。而且,冒顿也不用担心别人抄他的后路,因为草原上的所有民族都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去攻击匈奴。
当战役第一阶段,韩王信被击败以后,冒顿并没有与刘邦决战的计划,当即退往平城。如果不是刘邦孤军翻越句注山,和周勃、灌婴等部脱离,平城之战是不会发生的,刘邦也不会被围白登山了。
平城之战中汉高祖接受了刘敬的建议,派他前往匈奴缔结'和亲'之约。双方约为兄弟之国,汉以宗室女嫁匈奴单于为阏氏,每年赠送大量的絮、缯、酒、食物等财物;以长城为界,以北为匈奴游牧区,以南为汉族耕织区。另外,还要开通关市,进行贸易往来。
此后直到武帝即位之初,西汉仍一直奉行和亲政策,成为西汉前期对匈奴的主要政策。
高帝九年,汉遣刘敬以宗室女为公主嫁与冒顿单于为阏氏。
惠帝三年,汉复与匈奴和亲,以宗室女为公主,嫁与冒顿单于。
文帝初立,汉与匈奴复修和亲之事。
文帝六年,匈奴老上单于初立,汉以诸侯王之女为单于阏氏,使宦者中行说护送公主。
文帝后二年,汉与匈奴约和亲,以宗室女翁主嫁与老上单于。
文帝后四年,匈奴军臣单于继位,汉复与匈奴和亲。
景帝元年,汉遣御史大夫翟青至代下与匈奴和亲。
景帝二年,汉以宗室女与军臣单于和亲。
景帝五年,汉遣公主嫁与单于,并通关市。
武帝建元元年,汉武帝即位初,仍履行和亲约定,开通关市贸易。
武帝建元六年,武帝'许和亲','饰子女以配单于' 。
和亲、赠送财物和通关市可以使匈奴获得更多的经济利益和政治影响。
匈奴主要是以畜牧业为主的社会经济,需要汉族地区的农产品和手工业品以解决生产和生活中的困难,也需要他们将大量的牲畜和生产的毛皮产品与汉朝边地人民进行交换和买卖。与汉族人民的经济来往和物品交换可以充分补充匈奴人的生活所需。汉王朝每年奉送的絮缯、锦衣、粮食甚至黄金直接满足着匈奴人的经济需求。关市的开放更是加强了汉匈两族的贸易和交流,这些都使得匈奴自单于以下皆好汉物,乐关市。贾谊在《新书·匈奴》篇中十分形象地描绘了汉匈互通关市的情景'大每一关,屠沽者、卖饭食者、羹臛炙膹者,每物各一二百人,则胡人着于长城下矣。'从此番繁荣生动的贸易景象中可以看出汉匈两族人民之间经济往来的频繁和密切,这也是汉匈上层统治者间的政治婚姻所能给双方人民的生活和社会经济发展的需要带来的一个较好的客观效果。
此外,匈奴与汉朝之间进行和亲可以扩大匈奴的政治影响,提高匈奴在各族尤其是在西域诸国的威望,以便'长于百蛮',加强对被征服的各异族人民的威慑。
因此,和亲给匈奴所带来的实惠是直接受用的,既有中原公主为阏氏,又可无戎马之劳而唾手可得大批财物,匈奴何乐而不为呢。但值得注意的是,和亲虽然缓和了匈奴南侵的势头,使'冒顿乃少止',客观上也使得汉高祖至'惠帝、高后之间,衣食滋殖。'但绝不会像汉王朝所希望的那样,会出现子婿不攻翁父,外孙不攻大父,和顺如一家,最终匈奴归顺称臣的理想效果。这只是西汉统治者的一厢情愿和美好愿望罢了。对匈奴来讲,他们并不注重汉政府送出的是宗室女还是真正的公主,更重要的是能从和亲中获得多少经济和政治的利益。和亲成为匈奴从西汉王朝获取财富的一种手段和实现与汉地通关贸易的目的的一种途径。它并不能从根本上消除匈奴的威胁,改变匈奴南侵掠财的脚步。
汉高帝后六年,匈奴连犯狄道。
汉文帝时,匈奴不断侵犯边塞。
文帝三年,匈奴右贤王入河南地,侵犯上郡,杀略吏民;十四年,匈奴单于率力一大军进犯朝那、萧关,掳掠大量人口畜产,甚至直接威胁到了长安。
文帝后六年,匈奴绝和亲,大入上郡、云中,杀掠甚众,烽火直逼长安。
汉景帝在位时,匈奴又屡次入侵燕、上郡、雁门等地。
匈奴的如此行径与他们的生活环境和生存需要有紧密关系。'匈奴处北地,寒,杀气早降。'漠北经常发生干旱、严寒与暴风雨雪等灾害性气候,给匈奴人的游牧生活和畜牧生产造成巨大的损害,使他们很难存有足够的产品和食物的储备。于是,为了生存和发展,匈奴不断地四处寻求新的生存空间与获取财富的途径。漠南及中原广大地区,地域广裹,温润多雨,水草丰美,物产丰富,对物资相对匮乏的匈奴人充满了诱惑。因而,向南扩展以获得更大财富便成了匈奴人的迫切愿望和主观需要。
即使是在和亲期间,匈奴也没有完全停止过南侵,往往是'倍约离兄弟之亲者,常在匈奴。'或'率不过数岁即复倍约,'绝和亲,数侵边。以致于汉朝'西边北边之郡,虽有长爵不轻得复,五尺以上不轻得息,斥候望烽隧不得卧,将吏被介胃而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