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我一个人去了次地中海上的撒丁岛。那是趟开始并不顺利的旅行，出发前的那段日子，我因一些事总是精神恍惚，以至于当我坐到午夜列车上、前去伦敦赶早班飞机时，才发现竟然记错了机场。下了火车已过零点，地铁工作人员听了我的情况连票都没让我买，直接刷开闸机叫我赶紧冲刺末班车。我顺利赶到了可以前往出发机场的火车站，但火车早就没有了。在另一位工作人员的指引下，我坐在火车站外等待过路大巴。凌晨两点的伦敦很安静，金融区的大厦灯光也都熄灭了。
那是个智能手机刚出世不久的年代，但英国电信商的国际漫游服务还不太好，说白了就是贵，所以我理所当然没有开通，苹果四权当相机用了。于是面临的状况就是无法使用谷歌地图，所有的路线图我都事先打印出来。从首府卡利亚里坐车去小岛北端的时候，火车在中途突然停下好久，我在座位上等车开，根本听不懂意大利文的广播；发现对面的车厢里有两位大叔不停向我招手，我只得走过去，大叔用半生不熟的英语问我是不是去xxx，然后告诉我需要换乘了，我坐的这列不会到。我迅速换到他指给我的那列上，刚好赶上车开，于是我顺利到达了目的地。
撒丁岛不是外国人容易旅行的地方，公共交通虽然发达，但英文网站几乎没有。我出发前用了很多时间，才把一路上需要的车次信息找出来——反正只要输入地名就行，车次和时间都是数字自然看得懂，不过需要前往每个城市的官网上找交通信息。现在大概方便多了，翻译软件那么发达。我照着打印出来的地图路线，穿过整座小城，来到巴士站点。去咖啡店里买了车票，本想在里面坐会儿，又怕错过车，便一直站在马路边等。九月末的阳光很灿烂，照在我白色的衬上；明明看不见，你就会觉得它有一层层的光晕。
巴士沿着起伏的小路开呀开，在一个转弯处，碧蓝的大海突然就出现在眼前，海中间一座小岛，像剑龙似的趴在那里。到达目的地小镇时天色已黑。这时候我发现打印地图的缺点，在搞不清东南西北的情况下实在不好找路啊。打开门迎来一阵欢呼，原来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等待我的到来。在这样的旅游淡季，根本没几个住客，他们本可以早早下班的，结果不幸遇上我。即便如此，我还是被升级了客房，得到洋溢着地中海味道的套间。小阳台上种满了花，第二天早晨我睁开眼，就看见白色的窗纱在微风中轻抚着蓝紫色的天竺葵。继续坐车去岛的西北部，游客更少的地方，但是有着古希腊时代的遗址，那便是我前往的原因。乘坐巴士到达附近的大城后，需要转公交车去那个小镇。也是夜里了，我坐着坐着，到了某一个站点，突然全车的人都看向我。我明白，我需要下车了，前面一定就是他们的村子，不可能是我这样的外乡人会去的地方。下了车，一个满身酒气的大叔向我走来，问我要去哪里？我把酒店名字给他看，他提起了我的行李箱，说跟我来。
第二天，我向着镇中心走，经过一条条僻静无人的街道后，又是豁然开朗，一个喷泉广场蹦跶出来。跟广场一起登场的，还有围坐在那里的二十来个岛上杀马特——五颜六色的头发，身上挂满各式纹身与金属环。我故作随意地穿过他们，走进冰淇淋店。一个帅到不成样子的小伙子从喷泉边起身，给我超额装满一个蛋筒。女王没有与民同乐，她举着冰淇淋走到城外，坐在内海边的一个破长椅上。她一个人，连海鸥都没有。她觉得此情此景，比西西里更像《教父》的西西里。
在小镇的第三天，我租了辆自行车，向15公里外的古希腊文明进发。碰上好多位摩旅大叔们，纷纷跟我招呼点赞，他们大概不知道，我只是一个短程骑手。可是我突然发现，在田野的另一侧有条跟马路并行的僻静小路。为什么要在马路上骑呢？我找到可以穿过田野的路，最终行在了那条颠簸的小路上。
那天晚些时候，推着骑行车爬上海崖时，摔坏了手机。彻底失去了联络工具。你可能看不出来，但这个地方就是半岛的尽头，我千辛万苦到达的地方；据说不久以后，它就会从大陆上断裂，消失在海水中周日的城市没有商店开门，一片沉寂，我拿不准有没有公交车，于是抓住一个仅有的路人询问。姐姐用意大利语告诉我该坐哪一辆……我当然听不懂，于是最后我说算了，我继续等。就在她也决定放弃离开的时候，一辆公交车开了过来，于是她踩着三寸的细高跟，横穿马路，疯狂跑过去，一边冲我招手。姐姐临终托孤似的把我郑重送上车，一直到车要开了还不停冲司机喊：火车站啊是火车站。原来这是一辆反向车，从这里我们才会重新出发去火车站。昨晚我躺在床上，看保罗∙索鲁谈他仰慕的旅行作家黛芙拉∙墨菲。这位1931年出生的爱尔兰女人，一辈子骑着自行车旅行，是真的走入她经过的每个地方，所有这些经历被她用二十三本旅行书记载下来。我忽然怀疑起自己的旅行，我的确去过一些地方，但我是真的去过那里吗？刚才我所叙述的一切，几乎是我在那个岛上与当地人的唯一交流。哦，不对，我还在另一个海滨小镇受到满城人的热情款待，买一张明信片被赠一个冰箱贴，再换家店买张明信片被赠了其它八张，店主奶奶跟我回忆她生命中出现过的另一位亚洲女性，一个嫁了意大利人全家来度假的泰国女人。然后，好像就没有什么了？我在各个古城的街道里像个幽魂般独自游荡；从摩洛哥小贩手中买了块蜡染布，带着它挨个海滩躺。我也去参观古迹了，交钱参加团听讲解，没有跟任何其他团员交流。
我写过许多游记，今天仔细想想，我觉得我没有写过一篇真正的游记。我记录过风景，记录过当地的建筑、历史，写过攻略、分享过经历，但好像缺少了最重要的灵魂。很多时候，我们出去旅行，是为了散心，不想跟任何人讲话，只要沉醉在美景与艺术中，放松、再放松……以后我想也进行另一种旅行，走入到他人的世界中去，除却了解他们的历史、艺术，也去感受他们当下的生活。记录下来并分享，给更多的人看到更生动的世界。我的这个愿望，有点儿不要脸，还不如直接说我想成为另一位有价值的旅行作家，真是不知轻重的理想。
上大学的时候去山西玩，那时候的祁县老街还在。就在那条半被拆光的街道上，我跟一位当地爷爷聊了半天。他的祁县话我听懂不到三分之一，鸡同鸭讲却热火朝天。以前我写过两篇小文，记录这些年我遇到的伦敦出租车司机们的故事。我喜欢跟他们聊天，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故事，不同的民族、不同的迁徙史，不同的苦难、不同却又相同的期待。然而并没有什么人看，也许是我写得不够好，也许是人们真的对他人的生活不感兴趣；或者，是对遥远的生活不感兴趣。所以，即使我能换一种旅行方式，去记录他人的世界，也不一定有人会看。
本文图片均为旅行中实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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