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囊羞涩”何时休?
昨天看一位老师的博客,看到了关于“钱”的成语,其中有一条是“阮囊羞涩”,并且引用《世说新语》中阮孚的典故来解释,老杜的《空囊》有“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这句诗是反用阮孚的典故。意思就是说,老杜是根据《世说新语》中阮孚的典故写成的诗句。我以前恰好看过莫砺锋先生的《杜甫诗歌讲演录》,里面详细辨析了“阮囊羞涩”的问题,此文略微重述莫先生的观点,以助其清除常识中的误用以及“伪苏注”的流毒。
老杜不是根据《世说新语》的记载写了这句诗,而是有了老杜的这句诗,才有了“《世说新语》的记载”。看似不符合文学史实,其实是有渊源的。宋人尊杜,特别是“江西诗派”,所谓“一祖三宗”,所谓“无一字无来历”,杜诗的注本空前鼎盛。伴随着杜诗注本,另一种“伪注”也就出现了,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假托苏轼的名义的注本,即“伪苏注”。这个无名氏假托是苏轼在海南的邻居,日日聆听苏轼讲析杜诗,于是集成苏注三千条。其中,他在注释“囊空恐羞涩,留得一钱看”时说:“晋阮孚山野自放,嗜酒,日持一皂囊,游会稽。客问囊中何物,'但一钱看囊,庶免其羞涩’。”这个典故是伪造的,《世说新语》并不见此记载。《世说新语》记载阮孚的故事有五六处,但没有“阮囊羞涩”这一条。查《晋书》卷四十九中阮孚的记载,发现阮孚一生都在当官,并无“山野自放”的经历,而且《晋书》没有记载他很穷,反而记载他很富有,嗜酒如命,于是“金貂换酒”。但后人没有细查,造成了无穷无尽的谬误。元人阴时夫编《韵府群玉》就引用了“伪苏注”的这条典故,今人注释“阮囊羞涩”时大多引用的正是《韵府群玉》。现代的《汉语大词典》也没有细查,直接引用了这条典故。网络的信息传播速度加速了这个流毒的传播速度,竟然使大多数人认为“阮囊羞涩”是一个天经地义的典故,以至于成为了一种常识。
其实,清代的钱谦益在注释杜诗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典故的伪造性。他的《钱注杜诗》前有《注杜诗略例》一文,批评注杜者伪造故事的时候,就引用了“伪苏注”的“一钱看囊”的例子。所以有人认为,“阮囊羞涩”是不对的,正确的应该是“杜囊羞涩”,我深表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