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酒与面子

喝酒与面子

                                        刘述涛

我属于个无酒不欢的人，一日三顿，中午晚上这两顿少不了酒，自斟自饮，自得其乐。这么喜欢酒，同我所在的地方有关。

在我们这个叫遂川的地方，是个真正的酒乡，爱喝酒的人遍地都是。尤其到了初冬，你走在遂川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够闻到从天空中飘来的阵阵蒸糯米的香气，这里家家户户都做酒。

自然，这里的酒风也就盛行，劝酒更是成为了一门艺术，上人家去喝酒坐席，一道菜一盅酒的规矩从来就没破过，只是现在的盅早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是用碗代替。斟酒提壶的人更是劝酒高手，虽是一道菜一遍酒，但却要说出个彩头来，不能够斟酒斟一下或是单数，否则会被人骂没礼没道，必须讲究个好口彩，意思是“得酒得彩”。所谓斟两下，就是好事成双；斟四下，就是四季发财；斟六下，就是六六大顺，斟八下，就是八福寿，唯独单数的九让人喜欢，是添福添寿久久长的意思。这还不算完，遂川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个圆满，所以最后还有个圆盅酒，也就是该酒席上的最后的一次斟酒，都得斟十下，一碗酒也就满了，刚好应上遂川人的那句酒席上的俗话“圆盅、圆盅，满满咚咚”。

现在，虽说随着社会的发展，许多事情都在悄然之间发生改变，但酒风在遂川却仍没多大改变，只是省掉了一道菜添一盅酒的麻烦，变成了一碗酒到肉，两碗酒到舵，圆盅另算，敬酒另外。这样算下来，一个人去坐一次席喝一次酒，没喝到三四碗酒就算没有喝酒，不要说你自己觉得没有尽兴，做东道主的人也觉得没有面子，会认为你瞧不起他，该喝不喝。

呆在这样酒风盛行的酒乡之中，我原本一个滴酒不沾的人，慢慢被培养成为一名酒徒，从别人开始教育我的“酒量就是胆量”，到后来“宁愿打吊针，也不要伤感情”的狂拼。就这样再不能喝也喝得一塌糊涂，吐得天昏地暗。唯独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我属于文醉，每次喝醉了躺在床上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不像身边许多武醉的人，不是拍桌子打老婆，就是脱衣服在大街上狂奔。但不管是什么醉，醉的次数多了，老婆接受不了，她是福建人，没有见过这样的喝酒的人，所以每次我喝醉了，她都是骂我不懂得珍惜自己，真正不喝别人还能用枪指着你喝？真正不喝别人还能撑开你的嘴，灌给你喝？真正……而我总是说，喝酒关乎面子，喝醉事小，失义事大。也就因为这个面子，这些年我每一年都得喝醉好几次。真正开始不醉，开始少喝是从前年开始。

前年的那一顿酒，也成为了我这一辈子最刻骨铭心的一次喝酒，也彻底的改变了我的喝酒风。

那一天，同一群年轻人坐在一起喝酒，喝的是一位朋友的结婚酒，正喝得高兴，两位坐在对面的小伙子不知因我的某一句话是否说错了，就开始朝我开炮，一次又一次的对说我看不起他们，他们敬的酒不喝，他们只不过想多增进增进感情，我怎么就这么不给面子。不知是不是我的酒喝得够多，我也就开始逞能。直到现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仍后悔自己怎么会站起来那么冲动的说这么一句话：“喝！你们说怎么喝，就怎么喝，我愿意奉培到底！”两位小伙子也是涉世不深，不知深浅就同我喝，我得说我也是个有点酒量的人，但再有酒量的人在酒的那个江湖之中，都不能够自称为高手，否则自己怎么死的都会不知道。

不知喝到第几碗，忽然间一位小伙子捧着的酒碗滑落在地，从他嘴里成直线状喷出了一道鲜血。唯一让我们放下心来的是送到医院后吊了几天的针，洗了胃之后再没有出什么大事，但医生的一席话却让我如梦初醒，医生说好在送得及时，如果喝酒出了人命来那就太不值得了。医生还说，什么情面也不是别人能给的，身体也是你自己的，喝什么酒，都得适量！医生的话说过没多久，我的堂弟竟被检查出糖尿病，他原来也是一位扛起碗喊冲锋的人，他的一句“我先干为敬，喝！喝！”成为了他的标志语，一碗酒到他的嘴里，两口就干干净净。医生说他查出的糖尿病，就与他的暴饮暴食有关。堂弟以前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喝什么，忽然之间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这也不能喝，那也不能喝，医生说，这就是没有节制，原来吃多喝多的结果。

这样活生生的例子在我身边不断涌现，我不再对人说“自古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我更不劝别人多喝酒，哪怕是我做东道请别人喝酒，我说得最多也是大家只要喝得高兴，能喝多少就喝多少。

许多时候，出去喝酒，因为自己是位作家，通常被人劝酒的时候会说，李白斗酒诗百篇，你也要喝点酒去才会有灵感。而我回答别人的是我没有李白的才情，也没有李白的酒量，我喝不了那么多酒。我敢于这么直白，是我越来越明白，所谓酒桌上的话，谁也不会当真，哪里说哪里了。所谓酒桌上的面子，更是最不值得讲的面子，如果你一定要，那就等着给自己罪受。劝你喝酒的人才不会去管你喝完之后难不难受，是呕还是吐，他们只是关心你喝了多少，是否当场为他们现场直播你的醉态表演。所以说喝不喝酒不是什么给不给面子的问题，而是彼此尊重不尊重的问题，一个真正懂得尊重，懂得珍惜你的人，他不会让你喝那么多的酒，他懂得喝得适量，喝得适宜，才能够喝出健康，喝出友谊，也才能够真正不把喝酒当成一种负担，一种没事找罪受的过程。

懂得这些的时候，我已人到中年，人到中年的我仍然爱酒，但更懂得酒是个好东西，也是个坏东西，它能成你的事也能误你的事，它能给你好处，它也能给你坏处，所以能喝多少喝多少，这些全靠只有你自己掌握，别人来劝你喝，并不代表别人就知道你能喝多少，别人就会尊重你，也许他心里还在骂你也说不定，所以喝多少，你自己说了算！只要你有足够的坚持，别人也就拿你没点办法，反而会从心底更尊敬像你这样有所坚守的人，你也许更有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