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为谁春】第八章 迢递清野路蹒跚·红衣

迢递清野路蹒跚

天空中白云悠悠,飘浮变幻,恍如人生,在静思之中,变迁得已太多太多……我虚掩了窗户。

迦陵的笑声又一次朗朗传出,红影一闪,到了太阳底下。

她的头发在果林里被树枝勾乱了,出了林子,把髻子解开,一头乌云散落下来。

又一个人影闪出来,体宽腹圆,一团和气:“迦陵……”

迦陵格格一笑,躲闪着:“温八爷,你大人大量,把钗子还给我吧。”

温八手一晃,指缝里亮生生的,是一枚钗子,笑道:“你这么说,我是不还的。”

迦陵笑:“那要怎么样说呢?”

“一只钗子,何必这么着急。”他笑咪咪地说,“丢了,重新买一支嘛,值得几何?”

迦陵娇嗔:“八爷,别玩了,钗子是小姐送的。”

温八笑道:“是小姐送的,可也不是稀世珍宝。若情人送的,纵然荆木黄杨,也合好好珍藏。”

迦陵满脸飞红,跺足道:“八爷,你是个老人家,说些好不尊重的话。”

林子里传来“迦陵,迦陵”的叫声,温八笑道:“迦陵姑娘别生气,我和你闹着玩呢。”

等温八去了,我才自窗边露出半个身子,迦陵急急向我跑来:“小姐,你看……”

我及时制止,眼里有怪责的意思,怪她沉不住气。

迦陵吐了吐舌头:“是,小姐。”

我道:“去和姊妹们玩吧,倒底是在人家家里作客,也别太疯了。”

迦陵掩口嘻嘻的笑,一溜烟跑进林子。草坪上又踱出了一个人,俊朗的脸容,略见沉思。额覆的宝石在太阳光底下折射出复杂光芒,他向我看来,眼中的疑惑与宝石光芒同样锐利复杂:“温八?”

是的,温八。温八爷是宗家的臂助,可以说没有他,宗家事业早在二十年前便滑入低谷了。但是,一向冷静从容、置身事外的温八爷,有一个致命弱点。

他有爱红之癖。

他的一妻七妾,个个全要穿上红色,妖娆爱娇,是他所爱。

他在宗府内外的口声一向算不上言规行矩的正人君子,但也素无出格之举。

迦陵的红衣是我做的,迦陵的游戏是我设计的,迦陵的坠钗是我筹划的。温八爷,一点戒心也没有的掉了进来。

“难道会是他?”我疑惑的看着质潜,未曾出口。

“温八的忠心,不容置疑。只不过……”质潜目光锋锐地向我看来,“你这样安排,有何深意?”

他不是很赞成我这个试验,无论是我的手法或者有可能试出的结果,他感情上皆无法接受。况且一旦被看穿,我极有可能引起温八不满。但我决意去做,他最终没有反对。

我沉吟了一会,缓缓问道:“慧姨被落罪的经过,我一直不是很清楚。”

质潜的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不明白我何以突然提起这个问题,仍然说道:“具体的情况,我不敢说非常了解。三夫人过世后,慧姨方回清云,她当时状态也非很好,听说有很多事交代不清,可开始着手调查清云内线。帮主不认为有内线,也不认可她的调查,她们之间的矛盾由此就不可避免。在此时又发生了李长老遇害事件,当时,慧姨持血剑,丁长老负伤在一边。经丁长老、何夫人一致指证,慧姨杀害李长老之案,便成定局。”

“慧姨自己承认么?”

“她不肯。帮主和老夫人要她招认,用了很多刑罚。她心灰意冷,求在杖下速死,只不肯认罪。帮主一恼,行了刖足之刑,未曾定案先用刑,也就是说,不论她认罪与否,结论不容其辩驳。慧姨至此才绝望招供了的。”

质潜把声音放得很低,字字道来清晰真切,我紧握着手,不觉把指甲深嵌掌心,如坠恶梦。慧姨那样的人,慧姨那样的人……曾经看到过她的语笑嫣然,看到过她的容光焕发,难以想象她会受到那样的对待!难怪这次见到她,强颜底下,掩不住无限哀伤。这真是清云独有的能力呢,把天使折翼,把完美撕毁,把惨酷变为真实。

“清云帮主不判死罪,因此她是终身监禁。初一年,关得很苦,在石牢里不见天日。之后,把她移至幽绝谷,进一步封锁当年血案,禁止下面的人不许私相议论。不过大家私底下待她一年好过一年,案子冷了以后,去年便放她出来了。”

我咬牙问道:“这一切,是那个内线在操纵着吧?”

“很难说。”质潜微皱眉,“我一来不是帮内人,二来谢帮主和我母亲的性格,向来不容人多言。三来么,慧姨认定有内线,又拿不出证据来。所以我也想,会不会是她错认了。”

“呵……”我冷笑,张大眼睛看住他,“是她错认,不是帮主错判。就是说她果然是杀了人,行了凶?”

质潜在窗外探过身子,把我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掰开,说道:“你主观成见太深,这一点上我很难和你讲。”

“不,质潜!”我冲动地说,“不是的,质潜,有!有那个内线!那个人,……必是因慧姨在查,所以才要害得她如此!”

质潜有一点震愕,探询似的看着我,我定了定神,说道:“我也许太武断,至少,我了解一个人,慧姨受屈时虽然她不在,可是这个人是的的确确存在着的,就不能不做这样的猜测,她的影响力一直都在!或许,本就不止她一个人!”

“这和你今天的测试有关吗?”

“有关。”我不打算再做任何隐瞒,“质潜,有那样一个女子,爱着红衣,性情妖娆,容貌美丽,可又善于伪装,深受……深受清云重要人物的信任。”

质潜脱口道:“王晨彤!王夫人!”

“啊?”我倒愣住了,我原本句句都指向朱若兰。然而回味方才的话,与火罗堂堂主王晨彤一一对照,心中不祥陡生,仿佛有一个极重大、极关键的疑团,横亘心中,慢慢放大。

“不,不是王夫人。”我困难地说,手心涔涔冷汗,“我指的不是她。”

“其实,慧姨的案子,还有一个人……”他忽然吞吞吐吐地说,“她不算证人,但是,由于有了她,才促使帮主让这个案子结案呈词。”

我微微睁大眼:“谁?”

质潜半天才说:“方珂兰。”

我手足冰冷,眼前一阵阵黑暗,只听得完全不似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问:“兰姨说了什么?”

“她一个字也没说。”质潜答,“凶案发生时她在现场,可她不肯说,她只是哭,从头至尾在哭。她和慧姨同为清云十二姝,交情一向厚密,因此纵然事发,兰姨也不肯指证,可是,她也不能说谎。因之这哭,却比何夫人丁长老的指证,更加有力。你知道她的份量。”

清云十二姝是慧姨这代同进共退的姊妹,交如生死,对清云起兴功劳最大,也一直是清云最握权势的一批人。我母亲获罪,慧姨引退,吕月颖甚至一度要被处死,云姝相继出事,那么,清云权势就集中到了所余不多的几人手中。方珂兰不仅本身威望重,且与谢帮主是莫逆之交。谢帮主这人,有时连刘玉虹的面子也不卖,偏偏不会驳回方珂兰。

质潜探究着我的表情:“锦云,你是不是也会因此怀疑兰姨呢?”

我看看他,不出声。为什么不?刚回清云园,就发现她和慧姨两个激流暗涌,甚至华妍雪遇害脱险后,也把矛头指向她。——那个小女孩对慧姨而言,仿佛有着难以言喻的特殊性。

他以为我无言可答,反倒笑了,拍拍我的手以示安慰:“所以不要多想了,清云园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刚才那人,我猜错了,却是谁?”

我定了定神,把有关朱若兰、粤猊的情况,他们与清云的恩怨纠缠,源源本本告诉质潜,最后道:“我大师姐隐身在白老夫人身边,必有所为。以她身份,拿不到你宗家秘要文件,在宗府内她必然有更深入的眼线。然则,也极有可能在清云有隐伏更深的毒蛇?”

“所以你要迦陵穿上红衣,很容易的就让八叔上了当?你怀疑,八叔抵挡不住美色诱惑……”

我低声道:“嗯。……质潜,你会不会怪我太鲁莽了?”

“不。”他重又握着我,温和地说,“八叔是有这个弱点,据我所知,想利用他这个弱点的人很多,从无人成功过。”

朱若兰却是非常人,又有一身媚术。这句话,我没有出口,质潜显得心事重重,他并非全未虑到这一层。

“我祖母又往清云去了。”他沉思着,忽然说。

我吃惊:“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仅接到一封书信,具体情况不晓。”想了想,补充道:“向炎是否跟着去了,我也不清楚。不过,你说施展媚心术到一半被打断,她要生一场重病,可我那段日子见过向炎,决无生病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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