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英格兰采风:那个在拐弯处的身影

文丨萍水相逢

到今年的3月16日,距纽约州长下居家隔离令整整一周年了。
这一年来我们都是居家办公,很少出门。唯一几次的出门就是到综合商店去购买食物和日用品。在我们常去的一家综合商店所在的购物中心的出口拐角处,过去好几年来,一直有一位乞丐,他是一位无家可归者。可是过去这一年,我们在不同的时间里,去过那里好几次,竟一次也没有看到他站在那个拐角处的身影。疫情仍在肆虐,我从心底里希望他无恙!
我怎么会在意一个无家可归的乞丐呢?大家可能会问我是不是有乞丐情结。话先撂下,我可不是武侠小说中所描写的那些个舞舞咋咋的丐帮大佬,或他手下的某个头目; 更不是因为那站在那个拐角的身影帅气、倜傥。其实他人很瘦小、虚弱,走路时腿有点瘸。印象中他五冬六夏总是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黑黑的棉袄。不好意思,离题了,话归正传。几年来,我们去那个商场购物,只要在那个路口拐角处看到他,总是会把事先准备好的几张零鈔递给他。天长日久,他好像记住了我家的车的模样了,只要我们的车,在那个拐角处停下等候绿灯,他就会慢慢地挪过来,我们就会把零鈔递他。
大多情况下,我是那个坐副驾座的,"施舍" 多数都是由我送出去的。每次他接过我递过的"施舍",都会咕念一句"GOD Bless You (上帝保佑你)!" 我也会咕念回他 "Thank you (谢谢您) !" 年复一年,一次次地,我们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咕念着同一句话,可每次过后,我都会鼻子发酸,目有泪光,是虚伪吗?不是的! 可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不知! 自己可能真是有乞丐情结吧!
来美后,第一次引起我注意到无家可归者,是当年住在西雅图时。有一个感恩节我们一家出去闲游,在离市区不远的一处路边,有两个无家可归者。他俩身旁有一个普通商场的购物车,上面五花八门的杂物堆得老高。其中一人的肩上还蹲着一只猴子,手里举了个用硬纸板做的牌子,牌子上写着 "No Turkey, Please (不要火鸡)!" 吃火鸡是感恩节这天绝大部分家庭的传统大餐。看到那牌牌,我有点儿惊奇地想: 还真有"要饭的嫌饭凉的" 啊! 那时的我涉世不深,天真、好奇之心多于任何其它东西。
人经过时间地历练,就会成熟起来。时光流淌,我在这个不同的国度里生活了许多年,对这个所在国有了比较深入地了解。

约翰,是我在一家戒毒戒酒机构工作时的同事,由于三观较近,我俩关系比较密切,直到如今,我们还时有联系。他几年前就退休了,有了大把的闲暇时间后,他把自己全身心地投入到社会慈善事业里了,他常去各个不同的慈善机构做义工,用我调侃他的话说,他是在 "拯救劳苦大众"。我们聊天时,他常给我讲述一些他在做慈善中发生的事,和接触的一些人。有一次他深有感触地对我说: 一个人沦落到无家可归其实是很容易的。他给我讲了两个例子,这两人是他在庇护所做义工时认识的。
艾伦,曾经受雇于一家小公司。在公司里,她是属于收入最低的那一层员工。她在公共交通方便的地带租了一个单人公寓,她每月的收入交了房租,电、煤气费,交通费和买食物后,所剩无几。用俗语 "From Hands to Mouth (挣一口,吃一口)" 来形容她的日子,是再贴切不过了。后来由于那家小公司被卖掉了,整个公司的人员竟一下子都失业了。靠着六个月的失业金,艾伦支撑了一段时间,可由于一直再没有找到工作,她交不上房租。就这样,她被失业逼进了无家可归的坑里。
凯瑟琳,是与同居男朋友闹翻后,搬出他们一起租住的公寓的。她在一家快餐店工作,挣得是州政府规定的最低工资标准。以她自己的能力,她是无论如何也租不起一个公寓的。她曾试着到其他的亲友处蹭宿,可这总不是办法。最终她还是被逼进了无家可归的行列里。
约翰没有和我说起过她俩是何时、或者是否爬出了无家可归坑的。希望生活厚待她们!
现在我要说的是自己亲身遇到过的一件事。
在我的《雪--暴雪》一文里,我曾这样描写过新英格兰的 又长又冷的冬天,"在漫漫的冷天里......,人们尽量不暴露在露天; 外边实在是冷......."。有一年,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傍晚,偶遇到过一位无家可归者。那天我是在停在路边的车里等人,当时我坐在驾驶座上,突然听到有人从外面敲窗。隔着玻璃,我看到在我车门外站着一个个子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在朦胧的夜色中,我还看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公共草地上的一个避风的斜坡上,堆着几件毯子之类的东西,不用问,那是他的窝铺,他是一个无家可归者。
我把车窗玻璃摇下一点儿,他立刻低头对着那条缝隙说: "给我点儿钱吧!" 他的声音弱小沙哑。
我拿出钱包,找出了几张零鈔从那条不大窗缝里递给他,对他说 :" 这足够买一份热饭的,去买点儿吃的,暖和暖和吧。"
他点了点头。转身朝他的窝铺之处走去。
寒风从开了的那条窗缝里灌进来,我突然大声对他说: " 我车里有个睡袋,不知你是否想要?"
他转过身来,说 : "那太好了 ! "。
我转过身去,把放在后车座上的一个睡袋和一个枕头,一起从全摇下来的玻璃窗上递给了他。我当时这样做,只是希望他那个夜晚不被冻死。
多年来,我们似乎已经养成了"施舍"习惯。在路上不管是开车还是步行,看到有在路口乞讨的,只要能,我们都会尽量"施舍" 一点儿。尽管有的人认为: 这些乞讨的人不是酒鬼,就是烟鬼,你 "施舍" 他们的钱,他们一转身就会去或买酒喝了,或买烟抽了。但我们却觉得,人的一生不知会在何时、何处发生何种,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人生跌入谷底时,如果一杯酒,一包烟能使他获得一点儿快乐; 如果你的善良能使一个陷入低谷的人,鼓起勇气,浴火重生,那我们何乐而不为之呢!
这个世界变化无常,很多时候我们无法控制自己的命运。很多的时候我们会被恐惧、成见和无知所束缚,为了世间的美好,做我们力所能及的吧!记得在某处看到过这样的句子: 如果你有能爱别人的能力,这就是你应该向上天感谢的恩赐。
注: 《雪--暴雪》于2021年1月23日发表于XX文坛

写于2021年3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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