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叔聊书画】南宋《货郎图》中神秘的“眼睛” / 开普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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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木工到画家，白石老人齐璜不是第一位，因为早有前辈转行成功。李嵩，南宋画家，少年时为木工，后来被南宋画院画画师李从训收养，经其悉心培养，成为一代名家，是宋光宗、宁宗、理宗三朝画院待诏，时人称之为“三朝老画师”，擅长画人物，宫苑亭台楼阁等。

李嵩的《货郎图》传世有四个版本，分别收藏在北京故宫博物院、台北故宫博物院、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和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其中大都会所藏并无款识，但明显可以看出是李嵩的风格，除北京故宫所藏为绢本手卷外，其他三幅均为绢本纨扇。

南宋·李嵩·货郎图卷·故宫博物院

南宋·李嵩·货郎图其一·克利夫兰美术馆

南宋·李嵩·货郎图其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南宋.李嵩·市担婴戏图·台北故宫博物院

《货郎图》一直被认为是风俗画，但近年来也有学者认为其实是宫廷内元宵节时的节令画，这一点倒是更加符合李嵩画院待诏的身份和《货郎图》的喜庆意味。在汉文化政权的宋、明两代，由太监扮演货郎形象是宫禁内元宵节时的娱乐项目，这一点在《明宪宗元宵行乐图》中也有体现，甚至到清代乾隆时期也有在颐和园仿造苏州街市，仅在皇家入住时开市，买卖商贩皆有太监宫女扮演。可见在宫禁内模仿市井生活，也是一种皇家习俗，大概是为了显示皇帝与民同乐的意愿吧。

明·佚名·《明宪宗元宵行乐图》

（局部，四种货郎形象）

国家博物馆

上了年纪的人大概还有一个有印象，就是由著名歌唱家郭颂演唱的《新货郎》，这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我记得小时候元宵节晚会总会有这个歌曲节目，热闹喜庆。这是一首东北民歌，反映的是货郎往来于城乡，敲锣摇鼓边走边唱，在吆喝声中兜售日用杂货和儿童玩具的场景。在元杂剧中就有“货郎调”，可见货郎还是说唱艺人，需要在元宵节时表演说唱卖货。李嵩的《货郎图》同样是表现这个场景，货郎挑着担，两边装满了货物，一群小孩正在跑向货郎，估计是为了找自己喜爱的玩具。当然我们今天并不是要说明货郎卖的都是些什么，而是要说明“货郎”作为宋明宫禁中元宵节时的表演项目，还需要承担的一个任务，就是祈福祛病消灾。

放大仔细观察辨认这四张《货郎图》身上的物件，首先要看的就是货郎脖子上戴着的一圈项链，这圈项链上有个明显的标志，就是眼睛，并且不止一个。如果仅仅是货郎，那这个眼睛似乎就有点太奇怪了，谁会买一个眼睛的项链挂在脖子上呢？

南宋·李嵩·货郎图其二（局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南宋·李嵩·市担婴戏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

南宋·李嵩·货郎图其一（局部）克里夫兰艺术博物馆

南宋·李嵩·货郎图卷（局部）故宫博物院

同样的眼睛符号，我们在另一幅南宋绘画中也能看到，南宋佚名画《杂剧卖眼药图》中，左侧的人物可以说是一身的眼睛，右侧的人物一手指着眼睛。这幅画表现了一个游医推销眼药的场景。而眼睛的符号，除了对应眼药的信息，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医生的符号。学习《伤寒论》的都知道，孤证难成，单一证据是不能证明结果的，我们必须找到其他医生的符号来对应，或者找到其他眼睛代表医生的画作才行。

南宋·佚名·杂剧卖眼药图·故宫博物院

南宋·佚名·杂剧卖眼药图（局部·眼睛符号）故宫博物院

我们再来看辽宁省博物馆藏的明代仇英仿《清明上河图》中的一处细节，在整卷画幅中间偏左一些的位置，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招牌，上写着“小儿内外方脉药室”，这里是个医馆，并有儿科、内科、外科等项目。在招牌旁边也挂着一个画着眼睛的幌子，还有一只手从右上方拿着针一样的器物。可见眼睛是一个医生的符号，并且有可能最早是眼科医生，甚至外科医生的符号，后来则慢慢转变为医生的招牌符号。

明·仇英·《清明上河图》（局部·眼睛幌子）辽宁省博物馆

作为中医的四诊之一，望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诊断手段，甚至有“望而知之谓之神”的说法，这也让我想起儒道两家对圣的解释，《论语》中的孔子并未将“圣”和“圣人”做一明确表述，只是认为这是比“仁”更加崇高的境界，尧舜禹也有所不足，不一定能做到——

子贡曰：“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

“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

孟子则明确了圣的含义，“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孟子·尽心下》

从孟子开始，圣的概念走下了神坛，不再是尧舜等三皇五帝的专属，而是可以放在普通人身上的，孔子就被称为至圣先师，因为他编撰六经，不仅教化当时的弟子，也同时教化了后世的亿万民众。

而道家的庄子则常常用寓言讥讽儒家的仁义道德，有一则寓言《胠箧》里也对圣做了说明——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

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盗跖是春秋时期的大盗，实力雄厚可以和诸侯匹敌，他的手下问他盗贼也有道吗？他回答说：当然有，站在屋外就知道屋里有什么可以偷，就是圣，第一个进去的是勇，最后一个出来的是义，预判能不能成功的是智，分赃公平的是仁，“圣勇义智仁”这五者不具备还能成为大盗的人，我还没见过。这里就有了一个概念，站在屋外看，就知道屋里有什么能偷，就是圣，和中医讲的望而知之谓之神，有异曲同工之妙。神医，医圣都不是那么容易叫出口的，或许眼睛的符号，就是医生为了表示自己医术高明演化而来的吧。

除了眼睛的符号代表一生，货郎头上插着很多工具，有的弯有的直，有的看似比较锋利，好像小刀一般。这些看起来像外科手术用的工具，在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灸艾图》（有名村医图）中也能见到，图中老人裸露上身，张大嘴好像在喊叫，背上有两处燃着的艾草，身后的郎中则弓腰施灸，表情颜色，而郎中手中拿着的，头上插着的，也是一些外科工具，从侧面证明了货郎头上插的也是一些医疗器具。

南宋·李唐·灸艾图（局部头部工具）台北故宫博物院

在郎中身边站了一位童子，手里捧着打开一半的膏药贴，准备随时交给郎中。童子身上带有红黑圆形的幌子也正是膏药幌子，这也是行医者的一种招牌，在童子的脚边则放了一个圆形中空的器物，这个器物叫虎撑，是游医的手摇能出声的响器。传说药王孙思邈曾经在山中遇到一只老虎求医，因为老虎的嗓子中卡了一根骨头，孙思邈怕伸手取骨老虎会咬他，所以用了一个铜圈让老虎咬住，自己从同圈中伸手取骨，治好了老虎。后世的行脚医生把铜圈做成了中间有铃铛，能在铜圈中发声的响器，因为医生不能吆喝，所以全靠虎撑发声表示自己医生的身份。

南宋·李唐·灸艾图（局部）台北故宫博物院

现在我们能判断出《货郎图》中货郎除了卖杂货玩具之外，还有行脚医生的身份，那就可以进一步细致辨认货郎身上的其他的货品，比如在故宫博物院藏《货郎图》中货郎腰带上悬挂了一个“病”字，在画面左侧的货筐下半部，有一张纸条，漏出了几个字，辨认后应该是“医牛马小儿”。在字条的上方，露出了一个尾巴和后爪，再继续向上看，还能看到在其他货物下露出了一只前爪，这个应该就是学名为鲮鲤的穿山甲，在古代是一味药材。穿山甲的上方可以看到一枚龟腹甲，龟腹甲的旁边则是一条盘着的蛇，这都是中药。而在画面右侧货筐的左侧，还吊着一只蟾蜍干，蟾蜍也是一味中药，味辛凉，可以去水肿，止痛。而其他类似于葫芦、瓷瓶等器具是否为药瓶，则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