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信平丨说泪

说泪

作者：郑信平

写了《谈笑》，自然就要说说笑的对立面哭了。可一想到哭，就老大的心里不痛快。因为第一印象，哭就是因了外来横逆之力过大，承受不了或抗拒不了，而难得支撑下去所致，或者是不想离开竟而不得不离开（含死别）才有哭，是悲从中来的苦，总之都是不爽心的。还有，哭是给别人看或听的为多，自己偷偷摸摸躲在边角落里哭的不多，因为这只有自己知道，外人不知其哭。所以，不想写哭。既然写了笑，肯定要完成这么个任务了。当然，还有喜极而泣（哭）的，这在下面会说到。思来想去，想到比哭更广泛更顺心些的对象来，就是泪。因为哭必有泪，不然就是假哭，更不想写。

泪，即眼泪，是人在伤心难过或过于激动高兴时从眼睛里流出的液体。人的流泪分反射性流泪和情感性流泪，反射性流泪是生物学的范畴，不在本小短文的讨论范围，我这里只想说说情感流泪。

泪的有没有，多或少，是与生活的环境有密切关联的。有苦，自然就有泪的陪伴，苦多泪就多。像叹出“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后主，其被移居汴京时，心里的苦与怕，恐难以言说的吧，其偷偷流的泪，肯定不少。而林黛玉虽然整日地哭哭啼啼，我看其心伤的程度，所流的泪，绝对比不上李煜，境况不同嘛。而可随意处置李后主的宋太宗，以及《聊斋》里终日痴笑的婴宁，我认为其肯定是没有泪的。

痛苦流泪。甚至泪如雨下，通常的原因是感受到了苦。佛教认为我们住在婆娑世界，苦的种类太多了，有天灾，有人祸，故而提出了四圣谛（苦集灭道）的解脱之法。在某些人看来，人生确实是诸苦所集，学生有考试作业之苦，成家后有房贷奶粉钱的压力之苦，人到中年有赡养老人经常送医之苦，到一切办完停当，自己也已退休，将苦传承到下一代去了，故而可说苦是代代传的。其实，这不是苦，是幸福的劳累，人类历史长河正是有这些片段所组成的。

同情之泪。或者说感同身受而落泪，也是流泪的一种。这不是自身有了什么苦，至少是所受与处于天灾或人祸中的人所受到的不是一样的，其流泪的来源是感慨或同情，而不是自身的痛苦，最多是感同身受而已。但这样的泪是珍贵的，至少流泪者是想尽量与受苦者站在同一受苦的境地上。这在我们日常生活当中就有很多，像白居易见到琵琶女，作了《琵琶行》，引出“江州司马青衫湿”的感慨，我们读者难道没有同样的心境而眼眶含泪么？但生性多愁善感，春日见了未落之花，秋日见了欲黄之叶，就悲从中来，眼泪盈眶，这种惯于春恨秋愁的，就不是此类的了，这样的泪，比水还不如。

高兴地落泪。这是好事，像这么些大幸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雨只要遇上个一件，就肯定是见笑又见泪的啦。看杜甫闻官军收复河南河北时，不就有“初闻涕泪满衣裳”么，这是高兴的泪。还有他的老婆看到他突然回家，“妻孥怪我在，惊定还拭泪”，应该还有幸福的泪吧。还有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或者美女点头答应了才子的求婚，也是应该有此种泪的出现方为标准的剧本。

潸然而泪下。与前面的几种泪不同，这种泪是心境的悲所导致，是情动于中，深有所感而来。看似与同情之泪类似，但同情之类是设身处地，将自己与受苦者等同而来。而潸然落泪的，则是连流泪的人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心境。这是渺茫的，不可避免的自寻烦恼式落泪。突然悲从中来，就不自觉地落泪了。这只能出现于某一时的灵光一闪，非人力意愿刻意所能强求到的，更不可多求重复求。这是玄远的心境，莫名的伤感，不可言说，只能自己体会。

如我们在日常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日复一日，也在困来就眠饥时吃饭，忽而想到过往的某事，进而想到逝去的友朋亲人，自然而然就会转到定命上来，也就有了“死生亦大矣”的沉思，于是悲从中来，也就落了泪。像每读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就免不了心里面会将历史的长河快速地过一遍，感慨都已是过眼云烟，悠悠天地间，唯剩蓝天白云，日升月落。尤其是默念着孔夫子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在侵晨微光中，或夜半灯下时，联想到脚下的土地虽静止不动，然而还是自转又公转着，明日复明日，而流水之时日，则是一去不复返了，更是有一种潸然而泪流的感伤。

流泪的情况这么多，但也有不流泪的，也即应流泪竟能忍而不流的。其原因，杂多。但我看，至少可以理一理。

男儿有泪不轻弹。堂堂七尺男子汉，不屑与婆婆妈妈为伍，就是面对再大的困难，再难过的坎，也要咬咬牙，忍而不哭喊，更不能落泪红眼。当然，到了伤心时，男人还是会流泪的，如我在自己的老父亲和年轻的岳父过世时，是弹了泪的，相信大家也一样。

怕引起他人的不适，导致不良的后果，只能打落牙齿肚里吞，强忍不落泪，强作欢笑于人前。这种情况也多，主要是不想让第三者知道了不好的事情而导致出现意想不到的不良后果。

还有就是悲愤至极，不屑于流泪了。如鲁迅的《为了忘却的纪念》中的“忍看朋辈成新鬼”，转而拿起笔来，“怒向刀丛觅小诗”，这就是对现世伤透了心，无言又无泪了。

究泪的根源，发现一是苦、恨、怕，还有就是喜。泪是产生于深层次的情而来，它往往朴实、真挚、恳切和情热，它根植于爱人生和执着的人生。

因而，人生中的落泪，并非是可羞的。至少，它能表明，你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人，你的人生是阳光灿烂的。

因为，你能陪人家落泪，能在高兴时落泪，更能在伤感时将心中的不快用眼泪的形式表露出来。流泪后重整旗鼓，向前进。

（2021年2月24日）

文/郑信平

编辑/王孝付

作者近照

作者简介：郑信平，江西玉山人，四川大学毕业，哲学博士，曾在乡镇、县级政府任职，挂职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现为中部某省地级市公务员。从事金融口工作。喜藏书、阅读，也喜动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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