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漫谈（二）汉字简化
这一讲说一下汉字简化。
为方便起见，这里将汉字简化分为广义简化与狭义简化。先说广义简化。
广义简化包括汉字从甲骨文发展演变至今3000多年间的简化。在这3000多年间，汉字简化的总体趋势是由“形象”向“符号”简化。其中最重要的简化是从小篆到隶书的简化。
上一讲我们说过，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将全国文字统一为小篆。小篆原本是统一六国前的秦国在国内统一使用的文字。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后的秦朝，其疆域东到大海、西到陇西、北到长城、南到南海。在那么大的疆域内，当时各地风俗、语言差异比现在要大得多，中央与地方之间、地方与地方之间，沟通非常困难。推行文字统一，是保障国家统一非常重要的基础性文化工程。
2000多年来，中国虽然几经分裂，但是统一终究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这其中，共同的文化认同是一个基本的前提。而统一的文字，则是文化认同的核心要素。中国今天能以如此大的疆域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2000年前秦始皇统一文字确实功不可没。
但是，统一前的秦国是个小国，即使采取中央集权、以法家律令来治理国家，日常管理的工作量也不是很大。但统一后的秦朝，国土面积增加20倍以上，继续采取中央集权、以法家律令来治理国家，而秦始皇又宏图大略、精力充沛，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官制、赋役等基本制度建设全面推进，修长城、修灵渠、修驰道等基础设施建设遍地开花，全国各级政府日常管理工作量一下子就井喷了，撰写公文书吏的工作量非常大。在这种情况下，把字写得快一点，不仅是广大下层书吏的迫切要求，也是保障国家行政效率的现实需要。
但是小篆字体的笔画是绕老绕去的，你要写快了、把笔画连带起来，那就纯粹成了一团乱麻、无法辨认了。政府公文要很难辨认的话，执行力就会大打折扣。比如我们熟知的陈胜、吴广带人去戍边，迟到几天就要杀头的。如果是因为书吏写的字无法辨认造成的，那书吏也脱不了干系。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广大下层书吏在日常实践中对小篆进行了改造。这就是上一讲说到的“隶书”的来历。
我们上一讲说过，小篆演变为隶书，有两种简化方法，第一种方法是将小篆弯曲的笔画拉直，这个拉直就为快写时笔画连带打下了基础。笔画弯弯曲曲的篆书不可能有对应的行书、草书，而隶书、楷书则可以。第二种方法是减省笔画。
大家看下面的图片：
图2-1女（小篆→隶书）
图2-2心（小篆→隶书）
图2-3戒（小篆→隶书）
图2-4逆（小篆→隶书）
大家看，“女”和“心”是采用第一种方法简化，就是将弯曲的笔画拉直。
“戒”和“逆”是采用第二种方法简化，也就是减省笔画。“戒”字是将原来小篆中“戈”下面的“两个手”减省为好像“草字头”的样子；“逆”字是将原来小篆中左半边的“辵”减省为“走之底”。这样简化后，书写速度可以大大加快。
但这样简化之后，汉字则不免更加“符号化”了。原来“小篆”所蕴含的汉字的“形象性”大打折扣。我们看上图，小篆的“心”还像“心脏”的模样，到了隶书就很不像了；小篆的“女”还能看出一点“双臂相抱女子”的样子，到了隶书就看不出来了；小篆的“戒”字还能看出是“双手持戈（做警戒）”，到了隶书也看不出来了；小篆“逆”中左半边的“辵”，上半边指十字路口（引申为道路），下半边的“止”指人的脚，合起来“辵”就是“脚在走路”的意思，隶书简化为“走之底”后，小篆所蕴含的意思也给简化掉了。
汉字从“小篆”演变为“隶书”，这一变化称为汉字的“隶变”。“隶变”之前的甲骨文、金文、小篆，“形象性”更强一些，我们将其称为“古文字”；“隶变”之后的隶书、楷书，“符号化”则更强一些，我们将其称为“今文字”。打个比方，从甲骨文到金文、再到小篆，都可以说在“画字”，而到了“隶书”之后，就可以称为“写字”了。汉字的“隶变”成了汉字“古”“今”的分水岭。这也是今天大家能认出隶书字、却认不出小篆字的原因。
好了，汉字的广义简化就说到这里。下面说一下狭义简化。
狭义简化这里指指中国大陆官方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以后约60年间对汉字进行的简化。今天我们说台湾、香港地区使用的是繁体字，而中国大陆使用的是简化字，就是这个原因。这次简化，使同样从3000多年前甲骨文发展来的、同根同源的汉字，在目前呈现出繁体字、简化字的区别。
中国大陆官方约60年的简化，具体有这么几个时间段。
第一是1950-1956年。在这一期间，国家组织力量实施汉字简化，1956年1月公布了《汉字简化方案》。这个方案可以说是汉字“隶变”以来、由国家推动的最大力度的一次简化。
图2-5《汉字简化方案》封面
第二是1977-1986年。1977年国家公布《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称为“二简字”。因为“二简字”简化有些过分，片面追求“符号化”、对“形象性”与历史记忆牺牲过大，遭到强烈反对。1986年国家重新发布《简化字总表》，“二简字”同时被废止。
图2-6“二简字”示例
图2-7-废止“二简字”文件截图
第三是2013年国家公布《通用规范汉字表》。该表共收录汉字8105个，可以看做是对新中国建国以来约60年的汉字简化工作所作的总结。大陆官方的汉字简化工作至此也告一段落。
图2-7《通用规范汉字表》1
图2-7《通用规范汉字表》2
图2-7《通用规范汉字表》3
图2-7《通用规范汉字表》4
《通用规范汉字表》下载地址--中国语言文字网
http://www.china-language.gov.cn/fw/zwxxhpt/
这一轮约60年的简化，使汉字的平均笔画由原来的16画左右，减少到10画左右。好多最常用的字，笔画都减少到10画之内。这样在同样的时间内，原来可以写10个字的话，现在差不多可以写20个字了，效率大大提高。
我们看一下“马”字，原来繁体的“馬”是9画，简化之后是3画；“鸟”字，原来繁体的“鳥”是10画，简化之后是5画；“车”字，原来繁体的“車”是7画，简化之后是4画；“宝贝”的“宝”字，原来繁体的“寶”是20画，简化之后是8画。这4个字，原来笔画共计46画，简化后笔画共计20画，20和46相比，还没有原来的一半。
当然，也有一些原来笔画很多的字也没有简化，比如攀登的攀、戴帽子的戴、愚蠢的蠢、土壤的壤等等。
那中国大陆官方这一次大力度的简化是怎么做的呢？我们看一下一些方法和例子：
第一种简化方法是“古字替代”，即推行古人早已使用的字，包括古字、俗字等。
先说古字。比如“云”字，大家看图片，甲骨文就是这样写的。后来才加上“雨字头”，成为所谓“繁体字”的“雲”。现在简化后的“云”字，又回到了古人创造这个字的原形。
图-云（甲骨文）
还有“天气”的“气”字也是一样的。甲骨文以及小篆就是这样写的，后来加了个“米”字成为“氣”，现在又简化为原形。这样简化确实非常好。
图-气（甲骨文-小篆）
还有痕迹的迹字，繁体字曾写作一个“足”字旁，加一个“责任”的“责”字——“蹟”，但古人早就使用“人云亦云”的“亦”、加一个“走之底”的“迹”了，金文中就是这样写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也是这样写的。而且这两个ji字的意思也一样，都是指行走时留下的痕迹。因此繁体的“蹟”，也就没必要再使用了。
图-迹（左为宋代米芾墨迹，右为东晋王羲之墨迹）
下面看“俗字”。大家看“宝贝”的“宝”字，繁体写法是“寶”，意思是“房间里有王（玉石）、有缶（舂米的器具）、有贝（钱）”，后来民间简化写成“宝”，时间长了，大家也就约定俗成了。而且“玉”也是“宝”嘛，也很好。
类似的字还有“万”、“无”、“体”等字，原来“萬”、“無”、“體”的写法太复杂了，民间早就给简化成“万”、“无”、“体”了。
第二种简化方法是“草书替代”，即用某一种偏旁或者某一个字的草书（或行书）写法来替代。
大家看一下图片，繁体字“言字旁”的行书和现在写的“言字旁”是不是一样呀，简化后由7画减少为2画，省了5画；“食字旁”由原来的8画减少为3画，省了5画；“贝字旁”由原来的7画减少为4画，省了3画；“鸟字旁”由原来的11画减少为6画，省了5画。
图-言旁-认（繁体-行书-简化字）
图-食旁-饭（繁体-草书-简化字）
图-贝旁-财（繁体-草书-简化字）
图-鸟旁-鹊（繁体-草书-简化字）
学生要上学，上学要学习。这个“学习”的“学”字也做过较大的简化。金文里的“学”字，就是“在房间里、手把手教孩子学数学”的意思。原来楷书繁体字的笔画有16画，大家看一下文稿的图片。简化时根据草书的写法减少到8画，减少了一半。但是，原来繁体的“學”字所蕴含的意思基本丧失了。有人说这样的简化不好，也有道理。
图—学（繁体-草书-简化字）
还有“白日依山尽”的“尽”字，繁体是“盡”，按草书的写法简化为“尽”，纯粹成了一个符号。原来繁体“盡”字所蕴含的意义一点也没保留下来。那原来繁体“盡”字是啥意思呢？我们看一下下图中的甲骨文和小篆，“盡”本来的意思是“手拿刷子把器皿洗刷干净”。
图—尽（甲骨文-小篆-繁体-草书-简化字）
同样的简化还有“见”“爱”“买”等字，依据草书写法简化后，“见”没有繁体“見”的“目”了，“爱”没有繁体“愛”的“心”了，“买”没有繁体“買”的“貝”（也就是钱）了。这样简化，过多地牺牲了汉字的“形象性”与历史记忆，对此现在仍有人反对。
但是有些字利用草书简化则无所谓。比如“为所欲为”的“为”字，大家看一下“为”字的甲骨文，是一只手拉着一头大象，了不起，真是很有“作为”呀。“为”字的繁体字“爲”有12画，根据草书写法简化后，只有4画。确实写起来方便多了。如果有人觉得还是笔画多的那个好，也就是手拉大象的那个好，我觉得也不见得。因为繁体字也看不出来手拉大象了。既然都看不出来了，简化一下好像也无所谓吧。
图—为（甲骨文-小篆-繁体-草书-简化字）
类似的例子还有“时”、“会”等，都是由草书写法简化来的。
第三种简化方法是“同音替代”，即把一个字的整体或部分用简单的同音字来替代。像“战斗”的“战”字，繁体写法是“戰”，左边是一个“单位”的“单”字，右边是一个“临阵倒戈”的“戈”字。有“戈”就表示和打仗有关系，左边的“单”字主要是用来表示读音的，本身意义不明显。现在换成“占领”的“占”，也行。笔画由原来的16画，减少到9画。
还有“远近”的“远”，繁体写法是“遠”，现在将其中主要表示读音的“袁”用“元”替代，笔画减少了6画。
还有“灯火”的“灯”，繁体写法是“燈”，现在将其中主要表示读音的“登”用“丁”替代，笔画减少了10画。
第四种简化方法是“局部替代”，也就是用一个字的一部分来代替原字。如“医生”的“医”字，繁体写法是“醫”，现在就用左上角的“医”来替代。这个字最初意思和“箭伤”有关，在冷兵器的古代，箭伤很常见，需要及时医治。现在简化为“医”，还保留“矢”字，“矢”也就是“箭”，这样简化也行。
再比如“汇集”的“汇”，繁体写法是“匯”，简化时去掉了“隹”，同时将三点水挪出来，原来“匯”的意思就是水汇聚起来，“匚”就是汇聚的意思，现在“匯”简化为“汇”，笔画少了8画，意思反而更清晰了。
再看“妇女”的“妇”字，繁体写法是“婦”，简化时用“彐”替代了“帚”（有人讲古时候即有“妇”这样的写法）。这种简化对造字原义损伤过大——原来“婦”的意思是“手拿笤帚（扫地）的女人”。现在简化为“妇”，笔画是减少了5画，意思则说不明白了。
图—妇（小篆）手拿笤帚（扫地）的女人
当然，还有合并上述几种办法进行简化的。如“归来”的“归”字，繁体写法是“歸”，现在根据“草书替代”将左半边简化为一竖一撇，根据“局部替代”将右半边简化为“彐”。
图—归（行草书）
关于狭义的汉字简化，这里就简单讲这么几点。更多资料大家可上网查询。
上面说了汉字的简化。其实与“简化”对应的，还有一个概念是“繁化”。甲骨文的单字毕竟不会太多，随着文明的发展，人们要表达的意思越来越复杂，自然就需要更丰富、更精确的文字。比如和“水”有关的字，就陆续出现了“江河湖海洋泽池沼源流溪涧”等等；再比如“云”最初就是指“天上的云”，后来这个“云”被借用做“说话”的意思后，就在它的上面再加一个“雨”字头，繁化为“雲”，用以表示和“说话”的“云”字相区别。
汉字产生后，繁化和简化在并行发展。到了印刷术普及之后，学习成本大大降低，更多的平民开始读书识字了。在对待文字的态度上，平民阶层更喜欢简化，因为好认好写、学习成本低嘛！而知识分子阶层则存在爱好繁化的倾向，这其中有精确表达的需要，但也不排除一些人为了标榜学问——“我不是普通老百姓，我是文化人”！比如鲁迅先生笔下的孔乙己，就到处炫耀自己知道“回”字有4种写法。
中国大陆官方所作的约60年的简化工作，其中有部分原因是——对平民阶层喜欢简化文字的一种肯定。这同时也就降低了汉字的学习难度。拿外国人来说，学习简化字估计要比学习繁体字的成本要低一些。
最后需要要强调的是，汉字区别于拼音文字的最大特点，就是其在“符号化”的发展演变中，始终以“象形构件”作为其最基本的原材料，始终没有舍弃“形象性”这个本质特征。比如现在我们所写的“木”和甲骨文的“
”一脉相承，我们看“本末枝梢”“杨柳松柏”“栋梁柱桩”“箱柜桌椅”等等，都有“木字旁”，我们很容易就知道这些字都和树木有关。这也是将汉字称为“表义”文字的原因。
在“符号化”的同时保持“形象性”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内涵，应该是汉字简化的总原则。否定“符号化”，就是否定汉字的与时俱进。舍弃“形象性”，就是舍弃汉字的源头与根本。既要积极地保持开放、走向未来，又不要轻易地否定传统、割裂历史。这大概应该是我们对待汉字简化的态度吧。
好，汉字简化就讲到这里，大家对这一次的内容有什么意见或者建议，欢迎留言，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