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小说】明华：《擦肩而过》
【总第010002期】
在场文学，文学在生活的现场和心灵的现场
------肖复兴
擦 肩 而 过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死角，别人进不去，自己也出不来
——题记
(一)
这是一个晴好的下午，风柔柔的吹着，路旁的柳枝懒散的悠来荡去，子茗端坐在教室的窗前，与其说是看那柳条舞摆，倒不如说是在凝视窗前那条人来人往的水泥路。快一年了，子茗总坐在这个靠窗的位置上，看窗外的风景，同学们也习以为常，即使她来晚了，座位也都给她空留着，似乎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偶有不知情的同学坐了那个位置，马上会有另外的同学起来提醒：“这是子茗的位置，不好意思哈，你换下。”
此刻的子茗面无表情，心里却有许许多多的失落随着那柳条摇摆，已经好几天了，他没有出现在窗外的那条路上，心里突然有了丝丝缕缕的不安，她已经习惯了每天透过这扇窗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灰色的小格衬衫，蓝牛仔裤，走路有点晃，尤其冬天，边走边踢着脚下的雪，走走停停，停停再跑几步，有时也会向窗户这边看几眼，俨然一淘气的大男孩，有几次，子茗冲动的想跑出去，和他一起玩雪，在蓝蓝的天空下大声谈笑，那笑声能震落树枝的积雪，一刹那飘飘洒洒，然后接在手里，融化成滴滴晶莹的水珠……而此刻，子茗早没了这份心境，只希望那个熟悉的画面里，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闪现……
晚风拂面，舒适无比，子茗坐在操场的一角，手捧双颊，双目凝思，附近有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男孩或女孩说笑打闹着，与静静的子茗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自从那个秋天他闯进了子茗的视线，不知不觉成为了子茗心中的一道风景，子茗每日临窗而坐，看窗外的风景，看那个每天闯入她镜头里的男孩，有时不紧不慢的走来，有时急匆匆的一闪而过，有时又和同伴勾肩搭背说笑着经过…….近一年的时光里，子茗知道了他叫陈默，同级不同系。
正在子茗愣神的时候，两个女孩的谈话声飘进了她的耳际。
——“你听说了吗？陈默生病住院了”
——“我说这几天怎么没看到他呢，什么病？在哪个医院？”
——“听说在校医院，可能重感冒吧。”
听到陈默的名字，子茗下意识的站了起来，尾随着两个女孩走了几步，随即呆呆的站了一会，好像不知所措，突然不知哪来的勇气，朝着医院的方向奔跑起来，这个旁晚，在校园内，有了这样一幅画面：一个女孩在校园的路上奔跑着，很多人不自觉的停下脚步观望，因为奔跑，女孩的长发在身后飞舞着，那样青春靓丽，让整个校园都生动起来。子茗浑然不觉，只是朝着医院的方向尽力奔跑……
医院很大，子茗从一楼找到5楼，才打听到陈默，心里突然的胆怯起来：他认识我吗？见面说什么呢？这时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于是放轻放慢脚步，缓缓的靠近病房。到了病房门口，子茗听到了里面的说笑声，透过虚掩的门缝，子茗看到陈默倚床而坐，一脸笑容，几个男孩女孩围在床边，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其中一个漂亮的女孩不时用手摆弄陈默的头发，很熟悉亲近的样子，让子茗心里隐隐的有些醋意，就这样倚门呆望一会，然后离去。
以后每天子茗都会来医院，手捧自己亲手采的一束野花，趁陈默不在病房时插在桌上的瓶子里，不便时放在门口，然后悄悄的离去。让子茗不知道的是，不知从哪天起，陈默在那个特定的时间都会故意离开病房，好让子茗把花送进来，陈默就在远处静静的一脸温柔的注视着，看子茗慌慌张张的手捧着花来，偷偷的把花送进病房，然后再心满意足的离去。回到病房，陈默都会捧起那束花细细的闻，然后就是静静的望，时而温柔，时而感伤，时而情不自禁的微笑，满眼子茗的影子，每次看到她额头细密的汗珠映着那张干净的脸，都想用手给她擦拭一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只能在心里想了又想……
时光就这样悄悄流逝着，转眼陈默出了院，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似乎一切又都变了样。
一个周末，子茗在路上看到一老农拉着一车蔬菜正在吃力的上坡，于是小跑几步，在车后用力帮忙推起来，坡有点长，蔬菜又多，越推越吃力。快到坡顶的时候，车子突然的轻快起来，子茗抬头一看，是陈默，竟不自觉的松了手，傻傻的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等子茗反应过来，车子早已看不见踪影，陈默站在前面开心的笑着：
——“傻丫头，快过来，大爷有赏，有你一份。”
子茗这才回过神来，抚一下胸口，让心平复，快步走到陈默面前。陈默两只手被在身后，怪怪的笑着，然后说：
——“左手还是右手？”
——“左手吧”
陈默张开左手，子茗一看就忍不住笑了，原来是一个小小的土豆，太出乎意料了，子茗一时来了兴致，想看看陈默右手里的东西，伸手就抢，陈默笑着躲着，最后高高的举起右手，子茗追着、撵着、蹦着......
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日子，两个靓丽的男孩女孩在明媚的阳光下尽情的嬉闹着，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还有欢笑......
陈默突然的停下来，看着子茗额头细细的汗珠，伸出手轻轻的拂去刘海，再轻轻的擦去汗滴，这个动作陈默在医院渴望了无数次，这一刻终于变成了现实。而此刻，子茗静静的享受着这无比温柔的一抚，多么希望时间停滞在这一刻不再流逝……
现在子茗和陈默手里都有了一颗小小的土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悄悄的揣进了兜里。返校的路上，两人谈笑着，子茗踩着路边窄窄的基石，摇摇晃晃的走着，像跳着一曲醉舞，时不时用手借一下陈默的肩膀平衡一下身体，偶尔陈默会突然的闪一下，失去平衡的子茗在摇晃几下之后突然的掉下来，陈默就会夸张的笑很久，于是子茗接受了教训，会虚张声势假装站立不稳，等着陈默闪开，再稳稳的十分得意的往前走，那一段长长的路就这样被笑声填满，距离也变得短了许多…..
第二天早晨子茗醒来，想起昨天的事，恍惚在梦中，于是赶紧伸手在枕头下一摸，那个小小的土豆乖乖的在那呆着，不禁笑容满面，原来一切都是真的，赶紧起床装扮，早早的来到教室，生怕错过了窗外别致的只属于自己的风景。一低头，看到一封信安静的躺在桌上，拿起信，子茗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眼睛里满是羞涩，一定是陈默表白的情书吧。
打开信，是徐志摩的一首诗：
我是天空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惊讶
更无须欢喜
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
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汇时互放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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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沉寂了。这一刻世界在子茗心里没有了声响，她就那么呆呆的站着，手里拿着那页信纸，许许多多的泪滴在信纸上，又透过薄薄的信纸滴落在桌子上……..
从这个早晨开始，陈默再也没有出现在子茗的视线里，窗台上却多了一个小小的花盆，里面生长着一颗小小的土豆，慢慢的发芽、成长、开花、结果……仿佛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转身的刹那，请一定忘记，曾经重叠过的那剪时光。
（二）
光阴流转，如轻吟浅唱的溪流一去不返，草木繁荣枯萎，一年又一年，人生走过的片段总是似曾相识。有一天，时间会吹散一切，所有的猜疑，所有的迷惘，以及所有的不安都将隐去，直至一尘不染。而那些封存在岁月里的往事，也会在适当之时开启，于某个陌生又熟悉的瞬间，给你一个答案。曾经擦肩而过的人，有一天终会相遇。
很多年过去了。
这一天，子茗走出办公大楼，才发现外面淅淅沥沥的飘起了小雨，小雨是子茗喜欢的，也许因为戴望舒那首《雨巷》，雨巷里那个撑着油纸伞，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姑娘的人的心愿吧，相逢总是好的，那种静静的渴望有时会突然的从心里毫无防备的跑出来。就如此刻，子茗在屋檐下望雨，望着望着突然想起了陈默，那个早已被时间遗忘在心底，突然消失又杳无音讯的男孩……
正想着，子茗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视线，可能因为小雨，走的很急，也因此晃的更厉害，没错，是陈默。这个想法在头脑中一定格，子茗莫名其妙的慌乱起来，眼看着陈默转了弯，不知去向，子茗才反应过来，急切的冲进小雨里，朝着那个方向奋力奔跑，这时候雨突然的大起来，子茗跑到那个拐角，空荡荡的街道被雨冲刷着，一切都消失了……
那个夜晚，子茗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里依然小雨缠绵，陈默浑身湿透，正把那个小小的土豆种在子茗窗前的花盆里……
让子茗不知道的是，最初的几年，陈默偷偷的来看过她很多次，直到看着子茗的脸一天天晴朗起来。有一次，看到子茗独自落寞的掉泪，陈默差一点控制不住自己，想跑过去把子茗拥在怀里，最终只是紧紧的握紧拳头，在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这个傻丫头，这个傻丫头……
生命中必须有无情的果断。
也许生命里总有那么几场雨需要下得透透，雨过天晴又是另外一番人生……
子茗又回到了学校。那栋教学楼安然无恙，水泥路更加宽广。趁着中午没人，子茗又来到了那个教室，临窗而坐，望窗外的风景，一切似乎改变了许多，一切似乎又什么没变，岁月淡化了许多东西，也让人心里有了一个死角，别人进不来，自己也出不去。惆怅的心情还没收敛，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傻丫头，看到你想看的风景了吗？”
子茗惊诧的循声望去，看到陈默已经走到了自己身边，两人看起来都很激动，但是同时伸出了右手，礼貌的握了握，仿佛青春的岁月不曾来过。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的笑了，又不约而同的走向那条水泥路……似曾相识几十年，如今恍惚在梦里。
岁月偷走了每一个人的青春年华，也把一份成熟和平和留给每个人。
分别的那一天，两人不约而同拿出了一封信给对方。子茗的信是这样写的：
很多年以前，一个女孩总是喜欢坐在窗前，看窗外的风景，因为窗外的风景里，有她喜欢的男主角的身影……
男孩住院了，女孩天天偷着去送花……
那一次的不期而遇，被她剪辑成一块心病，存在长长的岁月里……
陈默的信是这样写的：
许多年以前，男孩总是喜欢走那条水泥路，因为在这条路上，总能看到他喜欢的女主角临窗而坐……
住院的时候，总是悄悄的期望着那个送花的女孩出现……
因为得了骨癌，虽然一时得以控制，但是不知以后如何，所以不想连累女孩……
一直记得那次相遇，被我做成了记忆的相册，密封在我的心底……
子茗终于知晓了谜底，比她想象的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此刻的子茗百感交集，感慨万千：谢谢你，陈默！谢谢你给我一段青春最美的记忆！谢谢你依然健康！如今的我们各自安好，往事在，往事的男女主角也还在，最好的结局，感谢上苍……
缘深缘浅，也只在来往之间。擦肩虽只有刹那，停留也不会是一生。此后天高地远，不尽悠然……
2016年12月17日
作者简介 明华
生于黄浦江畔，长于黑龙江边，现居山东半岛，手掌三尺教鞭。日踱方寸讲台，夜枕一地书寒。左握繁华锦瑟，右书雪月尘烟。一盏青灯伴读，两室暗香流连。笔墨入梦生花，我自浅笑嫣然
在场文学 The presence of liter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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