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第十五章——在梅县的那些年
梦亚与大山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大山一如既往地喜欢古诗，并将此爱好传染给梦亚。现在梦亚也喜欢诗，她特别喜欢《红楼梦》里的诗，许多诗她也像大山那样背诵下来。大山不会写诗，也从来没有写过，他们只是诵读并陶醉其间。生活就像美好的诗卷，两人最快乐的时光，便是在一起诵读他们喜欢的诗。婆婆退休了，身体不好，梦亚便在家里照顾婆婆。婆婆逢人便夸自己的媳妇好，说时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夸她的儿媳妇勤劳、文静，和大山一样孝敬，对她的照顾细心周到。看到儿子儿媳在一起读书诵诗，她满心欢喜。
如果日子就这么一直延续下去，充满着诗情画意，那么，在这本书里，梦亚的故事就差不多可以结束了。托尔斯泰说过：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相似的生活便没有太多叙述的必要，只有不同，才有故事，才值得讲述。对于梦亚，幸与不幸没有一个明确的尺度，但有一点，她必定要经历更多，生活更加曲折，更加跌宕起伏，因此也就更加丰富。
生活的变化源于一个简单的事实，梦亚与大山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他们结婚的第一年里，梦亚怀孕了，但全家人还来不及喜悦，胎儿就流产了。婆婆急着抱孙子，看到梦亚流产了便心疼不已，责怪梦亚太不小心。梦亚是个听话的孩子，又怀孕后，她格外小心，不敢拿重物，动作小心翼翼，不料还是流产了。那个当下，婆婆的脸一下子拉长了，脸色发灰。大山回家知道后，嘴上不说，却也是阴沉着脸。梦亚心里难过，孩子问题成了她的心病，原本和睦的家庭现在阴云密布。第二天，她和大山一起去县医院做检查，医生说，流产的主要原因是贫血。孩子在母亲的肚子里，由于贫血导致营养供给不上，所以孩子才会流产。医生开了阿胶等补血的药，建议饮食中增加补血的食物，最后又说，吸收才是关键。
明确了流产的原因，全家人又都恢复了表面的和谐，大家齐心协力对梦亚施加补血。在他们结婚的第三个年头，梦亚再一次怀孕了。这次梦亚更加谨慎，她几乎让自己尽量地躺在床上，甚至大气不敢出，怕一不小心又惊走了孩子。可是，这孩子依然与他们无缘，尽管梦亚已经十二分的小心谨慎。这一次，婆婆再也没能压制她内心的失望，当梦亚的嫂嫂来看望梦亚时，她说：“你们看我这命有多苦，我们家的香火眼看就要断了，我这把年纪还要反过来伺候媳妇，这都是什么命呀！”嫂嫂们听了一脸的惊愕，此时梦亚还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她们看看梦亚，说几句安慰的话，便慌忙离去。婆婆送到门口，故意提高了嗓门说：“看着好看，供在那里，只是不会下蛋的鸡。”
梦亚正为自己流失的孩子心痛不已，这时听到婆婆的话，眼泪便情不自禁地涌淌。她理解婆婆的失望，守寡多年，独自抚养儿子长大成人，最大的期盼就是早日抱上孙子，没想到她一再流产，让婆婆的期盼落了空。她也恨自己身体如此不争气，但婆婆如此恶言恶语，对她不管不顾，却是她始料不及的。大山回来，婆婆说：“又流了。”大山进屋看见梦亚眼里有泪，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站了会儿，最后说：“你休息吧。”就离开卧室。“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梦亚心里流过一句诗，竟是那么的苦涩。他们已经多久没有一起读诗了？一年还是两年？“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她发现自己正默诵着林黛玉的《葬花吟》：“怪侬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酸楚的泪浸湿了半边枕头。
就在这伤感哀怜的时候，一个念头闪过——离婚。梦亚先是一惊，虽然现在社会上离婚率不低，但在梅县这样的小地方，离婚的女子还是难免要让人背地里指指点点的。她同样心生畏惧，但却被离婚这两个字吸引住了。离婚，或许是他们共同的解脱。她与大山认识、结婚的第一年，是宁静而美好的，婆婆也是温和甚至是慈祥的，如果她顺利地生下孩子，他们这个家应当是和睦美满幸福的。问题出在她，尽管不是她有意所为，但毕竟是因她而产生，因此才有婆婆的恶言恶语，才有大山的冷淡沉默。她是问题的根源，解决问题的办法便是去除这个根源。他们离婚后大山可以另娶，找一个可以给他生孩子的妻子，婆婆会高兴的，大山也会过上幸福的生活。在梦亚的心灵深处，升腾起一种大无畏自我牺牲精神，每当这种情愫产生时，她便不由自主的迎向它，义无反顾，她视此为宿命，是她生命中的悲壮。
有才后来知道后就说梦亚头脑简单，不给自己留后路，甚至也不跟他商量就做出了这么大的决定。那天晚饭时，梦亚提出了离婚。
大山吃了一惊，“为什么？”
婆婆不语，但眼里也流露出疑问。
梦亚用平静的语气说：“这些日子，你们都照顾着我，吃了那么多的药，孩子却依然没有保住。我知道我这身体不争气，一年半截也难再怀了。医生也说，会形成习惯性流产。我知道，我是没有的指望了。大山，唐家就你这独苗，婆婆带大你也非常不容易，就希望早日有个孙子。我们离婚后你就可以再娶，娶个能为唐家续香火的。”
“这怎么可以。孩子的事，我们再等一两年。你把身体养好了，再怀上孩子。”大山急急地表示反对。
梦亚不说话，一旦她认定了的事，很难再改变。
“如果妈急着抱孙子，我们可以去认养个孩子。哎呀，说实在，虽然我也喜欢孩子，但没有那么急，我们都还年轻，不是吗？”大山又说。
婆婆看着梦亚问：“小亚，你是生我的气吗？你是因为我才这么说的吗？今天我说话不好听。”
“我不是说气话，婆婆，我和大山结婚时，就想能为大山生个儿子，可是哪里会料到一次次的流产。我不能给唐家生子，所以提出离婚。”
“大山他爸去世时，他才三岁。他爸就是个独苗，很晚才结婚，没想到又得了癌。惦记放心不下的就是大山，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拉扯大，然后结婚生子。说是托付给我了。那时真难呀，我又得上班，又得带孩子。许多人劝我再婚，我都不同意，一心一意为了大山，为了完成他爸的托付。你是个贤惠懂事的姑娘，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我可高兴了，儿子结婚了，他爸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流产的事不能怪你，我心里急，说话就难听，其实过后我也后悔。可这就是我们女人的命。女人的命就是生育，就是孩子，就是延续生命！当然，有些家庭可能有多个孩子，并不在乎有没有生孩子，你可以再结婚，找这样的人家。可唐家就这个独苗，万万不能没有孩子！这些你都知道，所以你才会提出离婚。你是个好姑娘，是唐家无福接受你。”
“我和大山明天就去民政办离婚。”
“对不起！”大山说。晚上，大山伸手想把梦亚揽入怀中，被梦亚拒绝了。
“这两年，我们都为生孩子的事忙活着，全家人压力都大，我都感到喘不上气了。每次怀孕我都很紧张，流产了，又都难过的要死，真的，好几次死的心都有了。现在反而松了口气，可以不再为这事烦恼了。”
“我太少顾及你的感受，这两年让你受委屈了。看我妈急，我也急，却很无奈，都不知道往哪儿使劲，烦恼得很。”
“分手还是蛮好的，都省得烦恼了。你再娶个不难，早生贵子，你妈妈就高兴了。”
“唉，人是很无奈的。你呢，有什么打算？”
“我还没想。明天办了离婚我就先回家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