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芭蕉扇/夏顺发

夏去秋至，凉意渐浓，履职一季的这对芭蕉扇又该被束之高阁了。但我每每看到它俩，心底自然泛起对其的一往深情。

这对芭蕉扇来历非凡。1979年3月，我和爱妻结婚成家。当年“披夏”（也叫送“端午礼”）时，岳母除送与我们粽子、鸭蛋之外，还有一对凉枕，一床凉席，两把雨伞，男女式衬衫各一件，自然少不了这对芭蕉扇。因为她知道，这扇儿朴素大方、轻巧耐用。而且，这扇儿在《西游记》中还是一把能消灾灭难的“魔扇”，孙猴子一扇，火焰山的大火就被灭了，她深信这扇儿是吉祥扇，能保儿孙平安。其实，岳母是一个忒勤俭持家的人，自家用的扇子，都是她自己动手割野生的蒲草晒干编成的。妻子将芭蕉扇洗洗晾干后，又沿上耐磨而美观的窄布条，那布边就像弯弯的石拱桥，又像是美丽的彩虹，让人爱不释手。随着芭蕉扇的起起落落，扇身上特有的清香氤氲开来，真叫人心旷神怡。

渐渐地，女儿能跑会跳了，便常常在小伙伴们羡慕的目光里笨拙地摇着芭蕉扇，踱着方步，神气十足地走在人前马后。为防扇子丢失或与他人混淆，我特地学着他人的方法在她的扇子上留下记号——我先用毛笔蘸上黑墨汁在扇面右侧工工整整地写上她的名字：“蓉”；待墨干后，就将写着字的扇面反罩在煤油灯罩上口，让油烟慢慢将其熏黑；我左观右瞧就是不见写字处全黑，于是，捻大灯火，火苗一下子直窜扇面，还伴有扇面被烤焦的“啪—啪”声；我眼疾手快，左手拿扇子，右手将事先准备好的含水擦布放在写字处，一边为扇面降温，一边擦拭所熏的字。不一会儿，一个醒目的“镂空”字出现了我们的眼前，女儿一见，乐得手舞足蹈，笑容如花。不过，随着这扇儿久经“扇”场，也不知何年何日，被烤处终究开裂了，为如今留下了触目难忘的“记号”。

女儿上幼儿园和读小学时，大多“寄居”在岳母家。夏日里，每逢晚饭后，岳母则一手抓着芭蕉扇，一手牵着女儿，到离家不远的水泥板搭的桥上乘凉。她先用那芭蕉扇连扇带扫，得到一席干净的桥面，再铺上单人旧细席，就成了女儿的“凉床”。女儿床上睡，她在床边坐，为女儿扇风驱蚊，这扇儿就像一个善解人意的尤物，给她以清凉，给她以舒心；岳母也俨然一副保护神的样子，生怕谁把她孙女夺走，还一边扇扇子，一边教唱她那老掉牙的“童谣”。

该回家睡觉了，岳母便用热毛巾擦拭竹制的床板，顺便把扇子也擦干净，钩起微黄的蚊帐门，俯身细细查看帐中是否有蚊子。若有一两只亡命之徒潜伏其中，岳母便挥舞着扇子，蚊子们惨叫着落荒而逃，抑或成了扇下亡魂。入夜，女儿恍惚间听到她外婆的呼噜声，芭蕉扇的风力似乎有所减弱，则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嘟囔着：“外婆，热死了，芭蕉扇呢？”风力应声而起……

每到夏收夏种时节，岳母还常常来家帮我们料理家务，而芭蕉扇则成了她母女俩的宝物。妻子大清早进入锅房，抓起圆圆的大扇儿对着锅堂门呼扇几下，好似鼓风机，火苗儿呼呼直向上窜，饭菜和茶水一会儿就烧好了；烈日当头之时，岳母估摸着我们快从田间回家了，就将盆里的茶、碗里的汤，一一地端到饭桌上，用芭蕉扇不停地扇来扇去，为的是我们一回家就能喝上清凉可口的凉汤温水。当我们一个个端起甘甜清凉的汤水一饮而尽时，她那带着倦意的汗涔涔的脸上，会飘逸出幸福的微笑。

还是大集体的年月，每到夏秋两季收割麦稻的时候，生产队每晚都安排两个男劳力“看场”。因没有公用蚊帐，（除非自带，但一般人家又都没有多余的。）逢我值班时，上半夜，我都是靠一把芭蕉扇为自驱蚊、扇风、提神；下半夜，气温有点凉爽了，便身裹单被勉强憩息。但蚊虫仍乘机偷袭我的脸部，我冥冥之中则靠这把芭蕉扇予以还击。可第二天早上，我的脸上还是会留下它们的罪证——大小不一的红疙瘩。

近年来，农村土地渐而都流转了，我也退休赋闲了，便过起了县乡不定居的“移民”生活，但我们在携带众多的生活用品中，始终未忘却这对芭蕉扇。对门的邻居每每看到我们老两口各执一把芭蕉扇出门散步或在小广场闲聊时，都投来艳羡的目光。

就这样，两把轻巧的芭蕉扇，跟随着我们上城还乡，陪伴我们度过了四十多个难忘的夏天，可谓是功不可没。如今，我的城乡居所里电扇和空调一应俱全，芭蕉扇似乎和许多老物件一样，渐行渐远。而我们与这对芭蕉扇相伴的时光，已成一段挥之不去的美好记忆，唯有夜晚出门散步，或偶遇停电，或不宜吹空调、电扇的时候，我们亦会摇起芭蕉扇，再次领受大自然的馈赠，一步一步走回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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