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医生

金友明是我插队农村接触最多的“知识分子”——那时候他在大队卫生室做赤脚医生，在乡村，就所掌握的知识来说，他应该属于顶级的了。而之所以接触最多，是因为他家也是我们这生产队的，同时，他出诊归来什么的，经常到我这里歇一歇，聊上几句。

记得有一年的夏天麦收季节，我忽然全身出现了大面积的斑疹，奇痒无比。我找到他，他的诊断是过敏反应，需要使用溴化银来抗过敏。溴化银需要通过静脉推注的方式进入体内，而他在推注的过程中，或许速度还是偏快了一些的缘故，让我在一瞬间忽然失去了知觉：先是两眼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接着脑门上似乎又东西在轰击，嗡嗡作响，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人就完全失去了感觉。只知道一段时间过后，我耳边方才响起了金友明的声音：你怎么了？听见我的话吗？

这场特殊的经历，我在10多年后所写的散文《生死感悟》中曾经提起过。

有些让我不能理解的是，作为乡村医生的金友明，居然是整个生产队眼下还没有盖起楼房的几户人家之一。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尽管说赤脚医生或者说乡村医生并不在编制之内，没有城市医生那样稳定而且可观的收入，可他们拥有的知识也应该能够帮助他们进入小康一族吧？在同生产队里，有人修自行车、修摩托车盖起楼房的，也有靠靠做木工、瓦工盖起楼房的，怎么就他做医生的——哪怕是乡村医生，没能盖起楼房来呢？金友明自己倒是挺开朗的。他的解释是，他着力培养的是两个姑娘；而他这两个姑娘眼下都在苏州等地工作，就是有这能力，他也无意盖楼。

最为让我感叹的是，早几年他快60岁的时候，还在参加如皋卫生部门组织的培训。为什么要参加？据说是假如通过培训，最终能够顺利通过某个考试，那么，他们就有希望获得一定标准的养老金。几年过去了，他通过这一考试了没有，我没有问；但根据我的认识，像他这样年龄的人，要想通过任何考试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有一定的实践经验，但理论上无疑是存在欠缺的；假如考试还需要掌握一些属于新知识范畴的东西，那么，对他们来说更是难上加难。

今天的乡村医生中，像金友明这样年岁的人占据了一定的比例。就我插队的这个生产大队——现在与另一个大队合并，改成“社区”以后的“社区卫生室”来说，一共3名医生，其中一名30多岁——此人当乡村医生仅仅是兼职，他同时还从事车辆出租等营生。另两名都在60到70岁之间。这样的年龄结构似乎并不合理，但或许它就是一种非常无奈的现实的折射：今天的乡村能够拿什么吸引年轻的、掌握了现代医学的基本理论，同时具备一定的医疗水平的医生？就像今天的教师队伍一样，不少年轻人一有机会便会弃教而逃，加入公务员队伍。

有鉴于此我常想，假如我们的法律更具严肃性，“教师工资不低于公务员”能够落到实处，那么，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假如我们真正重视知识，尊重知识分子，对于农民的健康，对于农村医疗网络的建设比较重视的话，那么，乡村医生的待遇和养老等问题，是不是也该进入我们的视线，作为我们需要重点考虑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