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何剑鸣：三舅

三     舅

文｜何剑鸣

一般到了年初五、初六，三舅一家要回贵州凯里了。

每隔个三四年，三舅会带全家千里迢迢回安徽明光探亲。凯里离明光远哪！直线距离三千里。据说路上单程有时要走上一周。来明光时还好，他会先西去省会贵阳始发站买坐票到上海。可回去的时候，从上海中转回贵州，年后可能就买不到票了。假期有限，有时哪怕只有站票都得走。带着全家在火车上站个一天两夜的艰辛，现在的年轻人肯定难以想象的了。

三舅回明光，是一件盛事。住在别处的亲戚们也会回来，毕竟是难得一见。那时我会见到老妈所有的兄弟姊妹们，那是外婆一家最热闹的日子。

我见过三舅不止一次。

不像大舅、二舅早早离开家出去工作，妈妈和三舅却一直呆在家里，妈妈因为频繁搬家换学校，念了几个一年级，后来居然跟三舅同学。两人关系一直很好。就是在妈妈即将回明光分娩的时候，父亲也是托在安徽工学院读书的三舅当护花使者。三舅没接到电报，两人却在合肥站购票时巧遇。我相信，自己呱呱坠地的当天，三舅肯定把我捧在怀里。

后来，父亲把我们接回工作的地方桐城。三舅在毕业分配去贵州之际一定去桐城看过我们。我清楚地记得自己三两岁左右喜欢拖着一个三舅送的红色汽车玩具，跟小朋友吹嘘自己的三舅。我时时刻刻在玩那个漂亮的小汽车，最后只剩下一个黑色的汽车底盘，还舍不得扔。

三舅回明光，一定会去嘉山中学看望方裕辉、江善治和毛鲁等几位老恩师。我会跟着去。他当年在嘉山中学成绩名列前茅，高考成绩优异。只可惜那是个以成份，而非以成绩决定录取的年代，他没能去心仪的清华交大。能有个学校录取已经算是谢天谢地了。

方、江两位老先生嘱咐我也好好念书，长大像三舅一样志在四方。听得我似懂非懂，不过还是使劲地点点头。

三舅回来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他总是在上海准备好了玩具礼物，他会带我们去中学照像。他有个120的海鸥相机，还拿上了三脚架。大家排排坐！睁眼！三舅连跑带跳地加入了我们，咔嚓！

三舅的孩子表妹和表弟也很可爱。小表妹操着软软的贵州口音，那跟我们明光话很不一样。我缠着三舅讲故事，他会讲西南、中南或者华南的人物风情——黄果树的瀑布、桂林阳朔的山水，凯里的苗族侗族......在一个没有手机、没有电视、甚至没有书的年代，那是怎样的世界！

我最后一次见到三舅是1996年，我带妻子回明光完婚。三舅那时得了癌症，已经扩散。他特意回故乡跟亲人道别。外婆那时还健在。不过，因为骨质疏松摔断了股骨，她无法下床了。我问三舅身体怎么样，他微笑着说有好转。其实我们都知道，此生再见的机会很渺茫了。

我在澳大利亚求学的时候，弟弟通过电子邮件告诉我三舅去世的消息。我想安慰舅妈和表妹表弟们，却没有电话和通信地址.....

我没去过贵州。去过离贵州最近的地方是重庆彭水。那里走国道去凯里也要四百公里。乌江峡谷的险峻陡峭，乡人的闭塞，令人记忆犹新。在影视剧里曾见过六、七十年代的贵州凯里，真是与世隔绝。72年开通的湘黔线曾是当地与外界联系的主要通道。我都不知道三舅分配的时候为什么要去贵州，又怎么去凯里的？也不知道他一人在那里又如何立足，又如何安家立业。远离故乡，他的所思所想在那个岁月又如何？

所幸在他告别人世的时候，回到故乡，见到了自己的老娘。同样，外婆在离世之际，也见到念念不忘的儿子。

那最后一面，尽管凄楚，也有慰籍.....

图片：网络

编辑：董祖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