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家：夜行的汽车

梁东方

夜色中的大地，没有建筑遮挡，可以一直看着一辆亮着灯的汽车远远而来，迤逦而至的全过程。

看汽车，这是住在郊外的家里的又一种福利。

汽车灯光在纯黑的夜色里居然是那么美，我在意识到了自己有这样的感觉的同时，不禁一笑：现在这个时代里，有谁还会这样以欣赏的角度去看远远的一辆车？有谁能在城里的环境中如此注意过、关注过一辆车的灯光、发现过夜行车辆所形成的美妙？

对于汽车，我们看也不愿意多看一眼；对于汽车，我们早就不再关注它们的细节，那些站到马路边上专门去看汽车的娃娃式的年代，早已经一去不复返。

不管是豪车还是廉价车，在我们眼里都没有什么区别。车已经太多，车已经泛滥，车这种东西既是一种每个视野里几乎都有的显在之物，又已经是一种最普遍的视而不见之物。没有谁去想一下在人类漫长的没有汽车的时代里，很多现在易如反掌之事是有多么难；没有谁去对如今像是最普通、最自然而然的一辆车的其实无比神奇的基本功能，另眼相加。

我们对于车的印象里，只有道路上两个方向的车辆都无始无终永远奔驰不息的不耐烦，只有堵车的时候面对一长溜一动不动的车尾灯的无奈；在城里，任何车辆，不管多么高级，也已经无法形成这样的夜行的美学吸引力了。

这需要条件：屋子里不开灯，而且周围环境完全黑暗，车辆不说独一无二也一定是非常稀少，偶然驶来便很显眼；最主要的是，车的灯光没有别的光源打扰，整个黑暗的环境中就只有它如探照灯一样炯炯而亮，只有它像是萤火虫一样吸引住了暗夜里全部的眼睛。

在道路两侧黑暗的麦田和同样黑暗的大杨树的树冠中间，汽车灯光将一粼粼的树影迅速照亮又迅速关闭，像是天然的路标，像是徒有其表的沉默欢迎者。它们既给熟悉道路的驾驶者预告了家园已近，又将毕竟还没有到家的路程中的观感锁成了进一步加深的印象：在经过了多少棵这样的树以后，在经过了那一棵更粗一些、树干上的眼睛更多一样的树以后，终于就进入村庄中来了……

完全可以想象此时此刻，那些正坐在车里的人，正随着车辆穿透郊外的黑暗赶回家里去的人，他们已经关掉了音乐，摸索着座位上的钥匙和手机，准备着在几分钟之后的下车了。他们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成为远处的窗口里的风景，尽管他们也许体会到了自己在穿透黑暗一路行来的时候的、不必徒步而尽可以在黑暗中驾着着两道光柱飞翔一般的某种快感；他们以为这样的快感只属于自己，甚至属于自己的下意识。

在没有越过底线的人与自然的关系中，人类的行为往往是和自然融合的，哪怕你是开着车。判断的特征就是在自己和在他人来说，都不无美感，都充满了人生之中本来就应该有的诗情画意。

汽车实在是人类的一种奇妙发明。大约只有在郊外的家的夜晚，才有这样在不用车只是旁观车的时候的由衷赞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