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诗草

　　07年春我在长沙购得《岭南诗草》一卷，作者为益阳曹佐熙。卷首有罗德源先生的题跋，从题跋内容分析，此卷为曹先生之子曹训生整理抄录，以为付梓之用。刚刚在“国学大师”网查到民国十四年铅印本《岭南诗草》一卷，详细内容不知。如能与这本诗稿对照阅读，应该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曹先生是近代史学名家，也颇负诗名。其诗忧国忧民，情真意切，有杜子美之遗风；其人身游宦海，心在田园，又得陶渊明之雅意。

　　读曹先生《查卷》、《日下》等诗，能体会到那种济世救民的急切心情。与龚自珍的“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愿望何其相似。读《血衣》、《赠越志士》等诗，能看到作者对当局者镇压百姓，疏于边防的不满。读《忆季秦》、《怀长沙彭先生》等诗，恍如在读着一个国家从太平到离乱的变迁史，而使人陷入到深深的痛苦与迷茫之中。

　　曹佐熙（1867－1921），字摅沧，湖南益阳人。倡修《湖南通志》等，著述甚丰。主要著作有：《史学通论》（湖南中路师范学堂出版）、《清史商例质疑》（1916年铅印）、《湖南益阳三峰曹氏通谱》（1919年长沙铅印）。1915年与刘人熙、徐明谔、彭政枢等人主持出版了创刊号《船山学报》，其后该刊常有研究曹佐熙诗文的文章发表。

岭南诗草跋

　　先生文得之桐华阁，柈湖再传弟子也。然而雄奇修洁，上掩桐城，余见亦多矣。顾先生诗以祖葩，经称汉魏，揖让六朝，名则不少概见。岂所谓“少年无意作诗人”，任门弟子及朋辈将去为墨宝耶。嗣君训生兄孝里不匮，可计求之。得《岭南诗草》一卷，殆吉光片羽也。宜亟刊之，俾后人尝鼎一脔，足知全味。其亦先生所自谓“文传不在多”也乎。世愚姪罗德源跋。

　　罗德源（1876－1948），字运泉，湖南益阳岩子潭乡（今泥江口镇）人。1904年举人（益阳县最后一名举人）。益阳学务办公所第一任总董，广东省候补知县。后东渡日本学政法。归国后一直在益阳开展教育工作。

　　柈，音pán，同“盘”。吴敏树（1805—1873），字本深，巴陵铜柈湖（今岳阳县友爱乡）人，柈湖文派的创始人。（百度百科）

　　脔，音“迹”（《康熙字典》），或音 luán（《金山词霸》）。切成小片的肉。

岭南诗草

　　益阳曹佐熙毅菴譔

思母吟

　　母绩麻，儿侍侧。儿无言，母动色。问儿饥寒无，开箱出棉袄，拨火煨甘薯。问儿今朝读书否，父年四十始生儿，爱儿尤笃望儿厚。努力学前贤，无落他人后。母言如此非一年，以儿晚出尤儿（见？）怜。怜儿恩重如山岳，报母心长竟何著。自从营葬碧霞园，水迢迢兮山崿崿。呼母母不闻，时时双泪落。

梦回怡园

　　数弓小筑绕桑田，松竹参差一水边。门外万峰罗拜我，碧云飞上蔚蓝天。

读皇甫谧高士传

　　诸公衮衮说时艰，辛苦征人尚出关。今日九州飞战血，釆芝何地是商山。

紫盖

　　紫盖影童童，行辗粤海东。笑言见肝胆，末世此英雄。新息平蛮日，昌黎荐士风。华堂开画锦，诗酒再从公。

南征

　　笑谈出羊城，西风一剑横。远洋波浪阔，烈士死生轻。岭海春无际，鱼龙夜有声。喜从云外见，南极将星明。

题天涯亭

　　信宿佗城又海西，天涯回首岳云低。蛮笺五色谭风土，鸿爪三生问雪泥。别久故园时有梦，情多诗藁半无题。岩疆烽靖春如绣，尽日看山信马蹄。

　　注：藁，同“稿”。

查卷

　　案经四载卷如林，检阅循环至夜深。欲挈齐民登袵席，先从方寸辨人禽。岩疆吏治成千孔，救世人才薄万金。一语平反群侧目，慈悲谁识宰官心。

日下

　　日下曾排玉笋斑，又从风马落人间。六年两谒金华殿，万里孤征粤海关。安得儒风清俗吏，独将古抱入时艰。韩苏岂但文明世，即论循声亦斗山。

血衣

　　悄无人处血衣斑，人命由来若草菅。此日农商悲浩劫，何年礼乐化神奸。一官与世浮沉易，百粤为民父母难。回首故园松菊在，挂冠悔不早还山。

阅报

　　棋局苍黄寇日深，孤臣报国未灰心。筹防屡格将军议，纾难谁挥令尹金。万姓可怜婴水火，一官何暇计升沉。炎荒又下伤春泪，搔首天涯感岁阴。

纪事

　　画阁深深出入严，岂看蜂蝶扑重帘。爪牙环集弹丸散，血肉横飞劫火炎。城守只今成**末，诗钟谁复课乂尖。知关人事关天意，自检金钱信手占。

次菱卒于官所，以诗哭之

　　天涯又见绿成阴，逝水年华百岁侵。彭泽未成归隐计，樊川空抱济时心。笔笔自信能千古，墨草谁言抵万金。今日钟期渺何许，汉阳宜碎伯牙琴。

和海年诗

　　在山泉悔出山流，揽镜重看渐白头。文到东坡宜渡海，才如宋玉易悲秋。七雄此日方龙战，三豕何人订马留（时予方校钦州古迹志）。沽酒欲寻元亮宅，挂冠同作武陵游。

　　注：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豕涉河。”子夏曰:“非也,是己亥也。夫己与三相近,豕与亥相似。”――《吕氏春秋·察传》

怀柯凤荪先生

　　九天星使下风尘，张后吴前第一人（张侯官、吴泉塘）。楚国已传邹鲁学（先生山东胶州人，在湖南所识拔多含经咏道，淹退笃古之士），兰台重见马班文（先生重修元史）。谈经我识孙明复，荐士公如贺季真（先生以研经孜史卓越，兼人保予经济特科）。安得此身化松柏，岁寒青接太山云。

怀蔡稚云

　　故国神交四五年，逢人常说孔融贤。论文早结三生契，抵死曾无一面缘。江上荒寒元亮泽，汉阳凄绝伯牙弦。旧时卷子今犹在，评点淋漓墨万圆。

怀萧希鲁先生

　　古寺犹传秦燎后，鸿文都出汉兴初（此二句公昔书赠予）。解人已结三生契，遗墨重看一纸书。艺院平章丁敬礼，征衫抑郁马相如。玉楼词赋今天上，尚忆朋从到我无。

怀苏厚康

　　小别又逾岁，思君昕夕劳。孤怀仍郁郁，末世感滔滔。粤海千寻碧，燕山百尺高。何时重邂逅，樽酒读离骚。

忆向蓬兰处士

　　冠盖从衡地，夷然见此人。谁能识巢许，我亦悔风尘。粤岭云千点，钦江月一轮。几时同剪烛，古学说周秦。

万里

　　万里男儿志，其如险阻何。旧游怀日下，归梦绕岩阿。书用方知少，文传不在多。天涯图笠影，他日忆东坡。

城南

　　城南恣晚眺，路转入城东。草合春烟碧，花分夕照红，月华临水见，风信隔江通。好梦同鸥鹭，扁舟一钓翁。

怀怀宁丁珠贯如遗诗云：“我口所欲言，已言古人口。我手所欲书，已书古人手。不生古人前，偏生古人后。一十二万年，汝我皆无有。等我再来时，还后古人否。”予不谓然也，以诗匡之

　　后者前之续，前者后之导。展转相孳乳，智能乃深造。其始涉藩篱，其继入堂奥。五帝固神灵，三王亦高蹈。我观明以来，事多古未到。道行方日新，无庸相袭盗。同游天演中，同心复同貌。当其知至时，皆可以言教。混沌凿万年，原来无尽窍。龁龁与古争，一何可闵笑。惜哉丁贯如，知诗未知道。

　　注：龁，音“何”，咬。

芳树

　　芳树曲兰支，青蘋媚小池。风声穿竹细，月影度花迟。宦味孤灯领，雄心古剑知。夜阑闻画角，帘外立多时。

繁阴篇

　　芳树结繁阴，一绿浩无际。摇曳随东风，时疏复时密。缺处见天光，白如万花媚。小鸟三五来，回翔似得意。终日镜中看，满目皆流丽。读书发怀抱，因之长兴味。斯境信清妙，如我有神契。便欲谢人事，守此以卒岁。寄语问阿兄，故园有此未。

枕上篇

　　枕上闻鸟啼，知鸟在何处。呼童起开门，绕看中庭树，庭树碧成阴，濛濛笼晓雾。寻鸟鸟不见，鸟声娇如故，童子还报予，予笑若有晤。官止神自行，何者为真住。必求鸟所在，用情毌乃固。童子亦微笑，绕树看花去。

从湘潭郭葆生兵备乘电舶送高馨齐大令入都，中流联句，同舟者为郑斗生、马哲生、卢子会

　　同是天涯客（熙），乘风一泛槎（高）。草侵春涨路（卢），花护野人家（郑）。寒雨倦飞鸟（道），垂阳栖暮鸦（马）。行行游子意（熙），珍重向金华（道）。

叠前韵

　　书剑走天涯，雄心博万槎。匈奴犹未灭，壮士敢言家。古树一声角，断云千点鸦。离亭万丝柳，绾不住年华。

再叠前韵

　　浩浩钦江水，迢迢一叶槎。诗翻新乐府，酒熟故侯家。春色几人梦，夕阳何处鸦。计偕曾两度，感旧忆京华。

怀巴陵杜先生

　　绛帐风尘又十年，每思往事辄怆然。泮湖遗绪先生续，桐阁丛书弟子传（先生所著，有《桐华阁诗文集》若干卷）。喜见儒林成列传（乙巳冬与刘廉生集赀缮写先生遗书，呈请支提学咨送史馆。其明年，史稿进呈先生行状入《儒林传》），憾无史学继先贤（先生批予史说有云：“史通而后仅见之作”）。湘春门外谈经处，庭院苔荒落照边。

怀侯官张先生

　　輶轩自昔指湘南，试院题名我第三。好学深思条理密，眉评犹记墨沉酣。

题胡思敬论时事疏后

　　热血淋漓一纸摅，孤臣忧国万言书。不知谏草封陈后，五夜深宫动听无。

赠越志士

　　象郡曾闻置守臣，雄风从古说先秦。千年藩土沦羌狄，一纸哀词泣鬼神。苦战至今犹有将，筹边当日竟无人。田横五百沦三岛，海上谁怜胜国民（“胜国”二字见《礼记.郊特牲》）。

叠前韵

　　血书海上悼累臣，脣齿终难等越秦。仗钺谁能扶属国，生才我欲祷天神。江关九叠哀时曲（自予作《赠越志士诗》，程海年大令、郭葆生兵备、罗贯之参军、郭海涛记室皆有和章），湘社重逢击节人（海年早岁驰名湘社）。绝似冬青新乐府，浙西同悼宋遗民。

书生

　　书生痴绝笑言真，尘海浮沉四十春。同辈有时呼理学，小年无意作诗人。迂疏自笑难为智，木讷谁言易入仁。他日兰台修史外，湘南犹有葛天民。

五月十三日寿郭葆生兵备

　　五年持节领边城，宁越烽烟次第清。生日十三同汉寿，部民百万拜湘英。词源久挟黄河走，铁甲重看碧海横。今夕卿云绕南极，文星高处将星明。

偶成

　　能从水火救斯民，畛域何须问旧新。执两用中皆至道，党同伐异岂通人。萧曹弹指人非故，损益回头迹已陈。昨日皇春今帝忧，万年天演本相因。

家书

　　万里家书一笑开，读之如见至亲来。裁笺欲复情难写，搁笔沉思四五回。

故园

　　故园松竹动人思，万里天涯游倦时。萧瑟行囊何所有，新添一卷岭南诗。

忆季秦

　　昨夜得家书，知汝相思苦。情词绝沉痛，读罢泪如雨。便欲即还乡，憾无双飞羽。忆昔新昏时，汝年方念五。我读君开卷，回目营千古。诵声听琅琅，墨华看飞舞。架上一万卷，罗列成部署。古香薰四壁，元龟搜册府。我间为小文，君亦角旂鼓。瓣香在汉魏，俗艳刋徐庾。雄奇韩退之，峻洁归熙甫。稿成相视笑，跋尾互夸诩。圈点烂朱墨，喜气盈眉宇。家事杂米盐，琐琐同应付。操作课僮傭，诗礼诏儿女。岁时丰寝荐，酒果间蔬脯。内外各洒然，闳纤应规矩。修竹荫崇阶，幽兰媚芳坞。怡园春昼长，胡蝶双栩栩。我快君亦娱，太和溢庭户。似此非一年，方谓常聚处。何图人事牵，征鸿忽遐举。一在海之角，一在江之渚。迢迢三湘水，郁郁五岭树。望远不见人，满目皆离绪。关河梦难越，沉思向谁语。国步正多艰，智力穷文武。九边卧虎豹，四野伏貔貙。衮衮方束手，区区更何补。安得百万钱，买山事农圃。与君赋遂初，挚言倾肺腑。

　　注：貙，音chū，云豹的古称。

怀长沙彭先生

　　昔岁在戊子，师席开明山。瑶华一水萦，精舍罗云间。教泽衍周孔，多士咸欢颜。予亦籍门下，高坚勤仰钻。大义探许郑，古香薰马班。藁成蒙奖借，加墨粉斑斓。列名屡第一，朋齿时惊看。是时久承平，武库弢戈干。鸿业尚润色，儒雅集长安。下至岩穴士，岁月皆宽闲。说经品文学，大家同愉欢。何图二十年，世局如澜翻。内忧齐民困，外忧边备寒。南北练纩骑，海陆搜村官。析利进桑孔，议法登申韩。万事尽更始，元辅心力殚。党论成水火，国步日艰难。师弟再相见，俛仰皆长叹。粤江水浩浩，粤岭云漫漫。沧海正横流，几时重安澜。回首昔全盛，百感谁能删。愿言挂冠去，循湘采幽兰。

《岭南诗草》附录

　　故山可隐还投笔，官舍无闲尚读书。愚公尚有移山志，鲁叟终无蹈海人。一瓣古香薰烈士，半生心血耗虚文。古剑提携如弟子，俗缘刋落即神仙。小年爱读先贤传，远宦单携太史书。学到马班宜载笔，才如燕许不登瀛。百事随缘心境泰，人闲何地不桃源。高适诗工仍节度，景差能赋亦将军。干戈俎豆儒而将，诗酒江山吏亦仙。黄菊盛开人送酒，修篁欲语天为风。

文心杂仙佛，诗气带英雄。

　

　　——2007年3月2日，颜旭茂整理录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