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洄溜古镇杯乡愁主题散文大赛】张琨||​秋日里疯长的思绪

秋日里疯长的思绪

文/张琨

秋日的午后，阳光正好，躺在阳台的躺椅上，沐浴着恰好的暮秋暖阳——这，就是生活的诗意吧。

看着面前满满一竹席几天前用菜刀切的“洋”红芋片，我似乎对自己不太友好地笑了，笑自己这些日子如孩子一般急不可耐的疯癫。

前段日子，亲戚送来一袋“洋”红芋，可把我高兴坏了。根据生活经验，我把它们倒在阳台上晾晒，使其变软，再烀着吃。烀红芋是我的最爱。但为了能细水长流地享用，我决定把一半红芋切成红芋片儿。现如今，如果能在冬日里喝上一碗红芋片稀饭，对我，那是拿肉也不换的选择。

为了晒红芋片，我专门买了一条小竹席，把它篷在晾衣架上。切的红芋片均匀地摆满了一竹席，可以想见愿望得到落实后的欣喜。打红芋片切好后，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先去阳台看它一眼，每天中午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也是跑到阳台关照它们，顾不上做饭，先给每一片红芋片翻身。为了让它们干得更快一些，白天把晾衣架推到阳台的最前边，让满席的红芋片最大面积接受阳光的照晒；夜晚再拉回来，利用空气对流，让它对着左右的窗口吹风。在做饭或工作的间隙，就算不需要对它们做什么，我也时不时对着他们发呆几分钟。昨天，儿子调侃我：老妈，你心心念念的红薯片晒成“金”薯片了。儿子这一调侃，我赶紧拿起手机拍下这些“金薯片”，炫了一下朋友圈，配文：忆秋日，最忆红芋片。一位小同事留言：姐，你这吃的是回忆，是情怀呀！

可不是嘛，因为深厚的红芋情缘，所以，每年一过了中秋节，我就开始惦记红芋，尤其惦记母亲烀的红芋，忆起红芋撑起的经年岁月，那种思绪随着年岁的增长而越发疯长。

那年月，一到收红芋的季节，家家户户都能收到成大堆成大堆的红芋，那是一年的主粮。我家会把大个儿的红芋切成红芋片，撒在犁好的筏子地里晾晒。筏子地一定要犁好后晒干的，如果是刚犁好的，地很湿，就不能用，因为那会影响红芋片儿晒干的速度，可能引起红芋片儿霉变。切红芋片那几天，为了抢天，我们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干，午饭都是母亲做好，用筐和锅挑着送到田里去吃。

切红芋片的活儿，通常由父亲和哥哥姐姐做，我和妹妹摆红芋片。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芋片要一个一个地摆开，不能有重叠起来的，还要尽量摆在高处，这样才更容易晒干。每次我与妹妹摆红芋片儿，我们都会划片，责任到人。晒干红芋片最少要三天，如果这三天天气晴好，就会在第三天午后，全员出动拾红芋片。拾红芋片的双手就像娴熟的纺织娘的双手穿梭一样快，哗哗哗，两手很快摞满，撂到筐里，很快就拾满了一筐。若是单手拾，就会慢很多。晒红芋片的时候，如果赶上天气突变，夜里下雨了，那就大人小孩儿齐上阵，赶快到地里去"营救"。很多次都是困得眼睛睁不开，跌跌撞撞地往地里跑。所以，切红芋片前，一定要提前认真听安徽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如果天气预报报道：今天白天到明天早晨，全省晴天；明天下午到夜里江南多云，沿淮淮北晴天；预计，后天全省多云。类似于此，就可以大胆放心地切红芋片了。那时，生活虽然朴素，人们心中对未来仍然充满希望。

最让我怀念的是母亲烀的红芋。小个儿的红芋被留下来放在太阳下晒，晒软了后，赶上蒸馒头，母亲就会在馒头下放半锅红芋。馒头蒸好，水也几近烧干。多年的经验，母亲总能把火候把握到最好。一打开锅盖，红芋的香甜扑鼻而来，锅底子上基本上流出了糖稀。用手捏捏每一个红芋，都是稀溜溜的，恨不得拿起来就往嘴里塞，但不能，再心急也得凉一凉，不然，会烫嘴烫胃。母亲烀的红芋，那绵糯香甜的口感，绝胜街上专业的烤红薯，每每总是吃得让我收不住手。现在，我还是最爱吃烀的红芋，但我无论怎样烀，总是烀不出母亲烀的那个味儿。虽然那个年代，大米白面是稀罕物，但在我的记忆中，母亲烀的红芋与它们比起来，从来不落下风。并且，它被刻在了时光的胶片上，历经岁月沧桑，它的影像在我的记忆里从未淡漠过。

吃不完的红芋会拉到城市去卖，也是为了换点钱。提起卖红芋，和妹妹卖红芋的经历，真让我终生难忘。

那年我15岁，我妹妹13岁，我读初中，妹妹退学了。在一个腊月的星期天，父亲让我拉了两袋红芋到市里去卖。那天，我拉着红芋去了东城墙菜市，我家离东城墙菜市至少也有20里路。我到达菜市时，时间已经不早，菜市上摆满了各种待交易的蔬菜和农产品。我找不到位置，就把车子放在了菜市的最头上。那天的红芋行情非常好，一角钱一斤，而且早早就卖完了。以往都是卖七分八分，最多卖九分一斤。卖完了红芋，我心里非常高兴，拉着板车跑到颍西镇，花了两毛钱，吃了一小碗馓子汤。吃完饭，我高高兴兴回家了。一回到家，我就把卖的十多块钱交给了父亲。父亲看我卖了十多块钱，心里也非常高兴，就让我第二天缺一天课，趁着价钱好，再卖一次。当天晚上，父亲挑拣了三大袋红芋，足有两百多斤，让我第二天跟妹妹一起去卖。想着又能卖二十多块钱，真是一身的劲儿。

第二天，为了能占个好位置，父亲让我们早去一点儿。由于夜里是阴天，天上没有星星，父亲不能观星定时。也不知是几点钟，我和妹妹就出发了。父亲担心我和妹妹在土路上拉不动车，就把我们送了三里多路，到了柏油路，父亲才回去。一路上，总是看着天有点儿亮，路上不见人，我和妹妹以为我们去晚了，就拉着板车走一阵，小跑一阵，急急忙忙赶路。到东城墙菜市，累得浑身是汗。但让我和妹妹哭笑不得的是，菜市上一个人也没有。

夜，是那样安静。腊月的寒风，顺着护城河嗖嗖地吹着，灌进衣领里。随着身体热度下降，湿冷的衬褂贴在身上，很是难以忍受。我和妹妹拉着车，找一个背风的墙根，用不停的跳跃来取暖。不知过了多久，总算看见了一个人，原来是一位少妇起来倒痰盂。她经过我们时说：这是卖啥的，咋来恁么早！我慌忙搭话：同志，请问现在几点了？答：才两点多。我一听，不知怎么办是好。冬天的菜市，得到天蒙蒙亮才能上人，这几个小时，天又那么冷，怎么办呀？

总算挨到了天亮，菜市渐渐上人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走到我们板车前，问红芋多少钱一斤。我说一毛。他仔细察看了一下红芋，个个都是过挑过拣的，他也很相中红芋，他还价7分。他说他是烤红芋的，一下子全买完。我犹豫了半天，算算三袋红芋大约少卖五六块钱，我说，一下子全买完，就9分吧。那人走了，第一次交易失败。

那天，菜市上上了好多红芋，直到中午，三大袋红芋没卖完一袋，且价格没有超过6分的。已经过了午饭时间，菜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红芋无人问津。眼看天不早了，我只好和妹妹拉着红芋串巷去卖。最后经过讨价还价，甚至求人买的态度，最终以4分5厘的价格，把两袋多红芋全部卖给了一个烤红芋的。拿着手里卖的几块钱，再看看那么多非常漂亮的"洋"红芋，我心里很是舍不得，甚至眼泪都要出来了，可是又怎么办呢？那4分5厘的数字，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底，永远。

我把全部的十多块钱放在一起，拉着妹妹，又去了前一天的地方，一人吃了一小碗馓子汤。妹妹说，馓子汤真好吃。吃完饭，我和妹妹回家了。一路上，我们俩一替一段坐板车上歇脚。回到家，父亲非常懊悔地看着我们，问：夜里天阴，没有星星，没把好时间，你俩冻着吗？我和妹妹都说没冻着。其实，想想顺着护城河的冷风直往领子里钻的感觉，就直打寒颤。那也是父亲一生唯一一次估错时间。当我跟父亲说明了当天卖红芋的经历，把十多块钱递给父亲时，父亲接过钱，一句话也没说，父亲的眼里很凄楚。我知道父亲不是埋怨我，是在他的心头，积压着沉沉的愁。

用红芋支撑的岁月虽然有点苦涩，带给我们太多太多生活的磨练，但走过那段岁月，对那段岁月没有丝毫怨言。随着岁月的远去，倒是心生感激，心生怀恋。感激它给我的锤炼，让我在人生路上，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我都无比坚强；无论经历什么惊涛骇浪，我都岿然挺立。现在，我也更加怀念那段朴素的岁月，红芋带给我的朴素快乐，尤其让我一直不能忘记母亲烀的红芋的味道。以至于一到秋季，我就想到红芋，我就无限怀念母亲把她的最好的，都给了子女的日子。一到秋日，由红芋牵引的思绪就越发疯长。

阳台上这一竹席红芋片已经晒干，片片翘起，像一只只红色的小船，从岁月深处驶来，载着绵长的思绪，载着无法割舍的情怀——那，是我永远的根。无论如今我身在何处，无论如今生活多么惬意，我都一直怀恋着给予我能量的根，任它肆意疯长吧！

作者简介：张琨，阜阳市颍州区高级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