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时的那些事儿

1/

母亲从街上买了面镜子回来，就放在窗台上，我从没注意过。有一天我闲着没事，就拿起镜子来玩。看见里面有个黑黑的小丫头，我不认识，以为是哪家邻居的亲戚。我笑，她也笑。很开心，问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答。突然听见母亲叫我，放下镜子，却不见了小丫头。到处找。再拿起镜子，又出现了。跟她说话也不理我。觉得奇怪，翻过镜子，什么也没有。几次三番，急了，一边紧盯着镜子里的人，防她逃脱，一边伸手到镜子后面乱摸。明明镜子里人还在，但却什么也没摸着。大骇，扔下镜子跑出去找母亲哭诉。

3/ 

以为是十天一岁。哥哥十岁时外公给他买了衣服和鞋，我就盘算再过四个十天我也十岁时外公会送我什么；哥哥十岁时属羊，我扳着手指头心里暗暗想，快了快了，再长几岁，我也属羊了。

4/ 

听说大肚子女人的肚里都是有小孩的，我相信我的肚子里也是有小孩的。不是一个，是一大群，他们都只有我大拇指这么大。我的肚子是他们的整个世界。他们在我的肚子里玩沙包，跳绳，踢毽子，做各种游戏。当我的肚子咕噜噜乱叫时，就是他们去赶集了，集市上总是喧闹的。有时候他们会为了什么事争吵起来，我轻轻拍着肚子，安抚他们。有时候他们听劝，安静下来，有时候不听劝，会一直争吵不休，直到我吃饭或是添了衣裳才会罢休。

5/ 

我一直知道云端上住着神仙。云层厚时，他们会快乐地在云上唱歌跳舞；云层变薄，我就担心云承载不了他们的重量，很怕他们一脚踏空，跌到地面上来。一大朵白云飘过，我好想飞上去和神仙一起随风流浪，又怕地方小，我被挤到云边，不小心还是被挤落下来。

6/

父亲教我认“太”字，我很快就记住了。后来有一天在一本小人书上看到“犬”字，认定是写书的人将那一点写错了地方，为此和哥哥吵架，理直气壮找父亲评理。父亲一听就笑了，还说是我错了。我立刻哭了，觉得父亲护着哥哥，不喜欢我了。

7/

奶奶跟我说，有一个女孩儿的爸爸出远门了，后妈就把她送给坏人。女孩儿想着自己终究是要逃回来的，就带了家里的油菜籽，一路走一路撒，等她回来，跟着油菜苗，就能找到家了。谁知道后妈发现了女孩儿的企图，事先炒熟了油菜籽。女孩儿果然逃出了坏人家，可是因为找不到油菜苗，她就找不到家，也不知道流浪到哪去了。

女孩儿的爸爸回来，不见了女儿，四处寻找，可是毫无头绪，只能无功而返。到一个山野，突然想小便。看四下无人，解开裤子就尿。因为憋得太久，这泡尿足足尿了三个时辰，把地面尿出了一个大坑。就在他提好裤子准备走时，突然听到大坑里有人说话，仔细听听，竟然有女儿的声音在里头。他赶紧跳下去，果然看到日思夜想的女儿。洞里的人都很好，女儿在那里已经结婚，很幸福，于是他就留了下来，和女儿一家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我后来走路就很小心，要躲避着所有的坑坑洼洼，怕不小心掉到一泡尿程之下的洞天里去。洞里有女孩儿一家，所以并不可怕。可我怕父母找不到我着急，更怕洞里那股尿骚味。

8/ 

有一年夏天跟母亲去外婆家小住。总在傍晚时分，跟外婆去领散放在外的山羊们回家。站在荒野里，往哪一个方向看，远处都是暗绿的雾霭。那缭绕的雾霭让我深深迷醉，我相信雾霭后面有更好的村庄，更好的人，更香的花朵。我好想去看一看，我一定要去看一看！

于是在某一天太阳不是很大，所有人又都在午睡时，我悄悄地出门。站在每天必经的土坡前犹疑了一下，很快选定一个方向，向前。我抚技拂叶满心喜悦一路向前。可雾霭对我却审慎而戒备——我向前一步，她就后退一步。我走多远，她就退多远，她永远与我隔着可望不可及的距离。终于我力气耗尽，耐心也耗尽，不由转脸大哭——周遭如此陌生，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而太阳已经西沉。

好在路过的一个陌生人捡起了我。好在我记得舅舅和父母的名字，好在他竟然认识我舅舅。

我被送回去时，外婆门前的池塘边站满了人，有好几个人乱哄哄地在水里乱摸，母亲和外婆已哭得站不住脚。

那天晚上，在外婆家院子里的泡桐树下，我依在外婆的怀里昏昏欲睡。外婆轻柔地用讲故事的语调说，外面很多拐子，专拐像我这样一个人乱跑的小孩。拐子有药，包成糖的样子，一馋一吃，就只认得拐子，不再记得自己父母了。

我一激灵，一下清醒过来。正暗暗心慌,突然远远传来几声驴叫。在那之前，我从没见过驴，更没听过驴叫，非常害怕，颤着声儿问：“这是拐子吗？”

外婆说是啊是啊。

一直到很多年以后，虽然早就知道驴子不是拐子，还是听到驴叫心里就要紧张得抖几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