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尔乾：“唯我”的回忆

“唯我”的回忆

陈尔乾

这里的“唯我”，既不是哲学的范畴或社会科学的概念，也不是当年我们在南开读书时充满政治意味的批判目标。我在电脑上打出“唯我”二字时，一家别具特色，甚至可说有点另类的小餐馆，即刻形象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唯我”曾经就是一个真实具体的存在。

那是1955年。这一年，有数量不少的爱国华侨学生到南开中学和重庆一中就读。这是与本地学生有相当大差异性的群体：语言不同、服饰不同、生活习俗不同等。总之，有太多的不同。

你可以从色泽鲜艳、款式新奇的服装，较为黝黑的肤色，以广东福建方言为基础又带有南洋韵味的语言，分辨出侨生们。尽管本地学生和侨生双方都在努力靠拢，尽管学校在照顾侨生的同时，也在推动双方的融合。但这种融合注定是长期的。就在这一过程中，“唯我”悄然出生了。

那是一间有着不大店堂的餐馆，名字记得叫做“唯我排骨面”。小餐馆座落在一中校门外左边街上，现南开步行街口对面。这个以主打“产品”命名的小餐馆，非常地吸引人们的眼球。

进店门右边是吧台和酒柜，靠在里面是一溜洋式“火车座”。墙上挂有几幅油画，餐桌上的花瓶随时插有鲜花，柜台上有一台老式留声机，不停地轻声播放着优美的中外歌曲。店面的装修布置，充满洋气和怀旧的气息。

再看小餐馆的主人。老板是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待客热情、彬彬有礼，看得出在滚滚红尘中经历了许多，世故而老练。老板娘比老板年轻，想当年一定是使一干少年郎倾倒的美人，其时虽然腰着围裙，仍难掩高雅的仪态。到了“唯我排骨面”，当然唯我排骨面。

一碗唯我排骨面一毛八分，其价格在当时的肉面里简直是“贵族”，但它物有所值。那一块炸猪排足有大半巴掌大小，两厘米厚，炸得金黄，味道非常鲜美。如果放到而今，拥有这个产品的商人非把它吹嘘成是几百年前的“宫廷秘制”不可。

“唯我排骨面”开张以后，门庭若市，生意好得不得了。但是，这里不是我等穷学生经常能去的地方。那老板是做什么人的生意呢？光顾“唯我排骨面”的，主要是南开和一中两校的侨生。现在看来，不能不佩服那位老板独到的眼光和捕捉商机的能力。

对本地学生而言，偶尔去一次该店，就是冲着唯我排骨面去的，往往是吃完即付账走人。

课余时间在“唯我排骨面”里盘桓的就是一群侨生了。他们最感兴趣的应该不是唯我排骨面，而是咖啡、饮料、洋酒和小餐馆里独有的氛围。在《椰岛之歌》、《梭罗河》、《星星索》（印尼），《拉莎莎央》、《黎明》（马来亚），《雨丝》、《故乡的恋情》（泰国），《海鸥》（缅甸）这些侨生们耳熟能详的歌曲，从老式留声机里流淌出来，小餐馆里应和之声，大街上都可以听见。

其中一些歌曲，我们从《外国名歌二百首》认识了它们，也喜欢这些歌曲。但对歌曲的理解不尽相同，唱同样的歌曲有不一样的感受。或许，他们想起了南洋浩瀚的大海，明艳的阳光，椰风习习，蕉雨沥沥；或许，他们思想起在侨居地的亲人、以及两小无猜的“梅娘”（田汉名剧《回春之曲》女主角，一位支持男友回国抗日的爱国华侨女青年）。

一切的牵肠挂肚，钩心扯肺，都在咖啡的浓香、白兰地的醇美中，随低斟浅唱暂时地随风而去。可以说，“唯我排骨面”面向以侨生为主学生为主的人群，提供了优质的餐饮服务，提供了侨生乐于勾留，常常举行小型Party的温馨所在。这是两利的不二选项。

侨生在学校附近甚至在沙坪坝都没有更好的餐饮场所可供选择，而老板则主要从侨生远比本地穷学生充盈得多的钱包中，取得了合理的不菲的利润。估计酒水、咖啡项下的收益不会低于唯我排骨面的收益。

美好的事物，并不总是永恒的，甚至还不久长。1956年，“唯我排骨面”大约红火了一年，社会主义改造的浪潮就从大的行业扩展到规模小、户数多，经营分散的饮食行业。一阵锣鼓声中，许许多多的商户，就实现了社会历史阶段的跨越。

这种生产关系的变革能否促进生产力的发展，是这些敲锣打鼓的人群无法预见的。“唯我排骨面”独特的服务理念和服务对象、经营方式和特色食品，与一般的饮食商店有诸多不同，决定了“唯我排骨面”不能适应公私合营的形势，像汪洋中的一条船，命运是可想而知的。

原址的“唯我排骨面”关张了，在其后的撤并操作中并入沙坪坝饮食商店，地址在现沙坪坝重百大楼往三角碑方向那一排。唯我排骨面蜕变为店堂价目表其中一个品种（不是品牌），当然“唯我”二字没有了、独有的神韵也没有了。店堂里不再有“火车座”、吧台酒柜和留声机，不再有美酒、咖啡，侨生们最爱的那种温馨的气氛荡然无存。那位独具慧眼创办“唯我排骨面”，又经营有方的老板，以及那仪态万方的老板娘，也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这一结局，给曾经的食客留下了深深的遗憾。

岁月不居，时光已过去半个多世纪。不论当年的莘莘学子是本地学生还是归国侨生，也不论他们在海角天涯，回忆南开求学的往事，总有想起“唯我排骨面”的时候。

林林总总的回忆中，上餐馆说不上是什么大事。以小事而不能忘，正说明了它的魅力所在。我想，对“唯我排骨面”的记忆，在我们的有生之年，恐怕是难以湮灭的。

作者：陈尔乾   重庆市散文学会会员